冬至日独游吉祥寺,苏轼追寻蓬蓬勃勃的自由思索的那种精神
冬至日独游吉祥寺,苏轼追寻蓬蓬勃勃的自由思索的那种精神
《中国天文年历》显示,2021年冬至节气的时间是公历12月21日23时59分09秒,农历辛丑年十一月十八日,星期二,冬至的英文是:winter solstice
冬至,是二十四节气之第22个节气,是冬季的第4个节气,是2021年的最后一个节气。

冬至过后将迎来一年中最寒冷的气候,也就是人们常说的进九,冬至一般就是一九的第一天。
冬至是北半球(我国位于北半球)各地白昼最短、黑夜最长的一天,也是一个折返点,冬至以后,阳光直射的位置逐渐向北移动,北半球白昼将会逐日增长。民间有“吃了冬至面,一天长一线。”的谚语。
冬至标示着太阳往返运动进入新的循环,由此,古人把冬至看作“大吉之日”,素有“冬至大如年”之说,在中国北方地区,每年冬至日有吃饺子的习俗,在中国南方地区,有冬至祭祖、宴饮的习俗。

冬至时节,赏析苏轼的《冬至日独游吉祥寺》:井底微阳回未回,萧萧寒雨湿枯荄。何人更似苏夫子,不是花时肯独来。
诗中说的是冬至之日,井底阳气也应该回生了,它到底是回来了还是没有回来呢?萧萧的风声夹杂着冬天的冷雨,打湿了牡丹的枯枝。谁会像我苏东坡这样,明知不到牡丹花开的时节却独自前来。(注:荄(gāi)是个绝对的生僻字,草根之意,代指草木)
此诗作于1072年12月15日北宋熙宁五年冬至的杭州,从京师外放到杭州担任通判的36岁苏轼(1037年1月8日—1101年8月24日),独自一人来到杭州的吉祥寺,诗没有在冬至日写民俗的欢乐,似乎只是记录了诗人在冬至日一次特立独行的过法。

偶于冬至时节来一次,可过了十来天,苏轼鬼使神差地再次来到吉祥寺,又作诗一首《后十余日复至》:东君意浅著寒梅,千朵深红未暇栽。安得道人殷七七,不论时节遣花开。
诗中说,现在是春风未回之时枝头只有梅花,怎么才能找到殷七七,请他帮忙让牡丹在冬日开放呢?(注:殷七七是一位“能开非时之花”的道人,曾在9月催开鹤林寺的杜鹃)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思念情怀,有什么让苏轼如此流连而返。
首先,从这两首诗中透露出苏轼对牡丹的喜爱。北宋时期,从皇家到民间,牡丹是北宋各阶层喜爱的花,牡丹文化繁盛一时。尤其是士大夫阶层不再仅仅将牡丹视为高贵的花卉,而是更深刻地挖掘到牡丹的品德与象征意义。在他们看来,牡丹具有雍容尊贵的王者风范、高洁自持的珍贵品格。而北宋政治风云的变幻,又常常使得文臣的命运起伏不定,无论得意还是失意,牡丹都会给予他们精神力量。牡丹让苏东坡爱慕不已,仅单独吟诵牡丹的诗就有三十多篇。其中关于杭州吉祥寺牡丹的诗就有7篇之多。

1071年北宋熙宁四年11月底,苏轼来到杭州任通判(常务副市长兼纪委书记,二把手),当时杭州的知州(市长兼市委书记,一把手)沈立(1007年—1078年)。沈立,字立之,历阳今安徽和县人,是宋代的水利学家、藏书家、文学家。沈立年长苏轼30岁,且不以上级领导自居,而以朋友相待,二人很快成为忘年交。沈立辑有10卷《牡丹记》一书,苏轼为书作序说:“凡牡丹之见于传记与栽植培养剥治之方,古今咏歌诗赋,下至怪奇小说皆在。”(《苏轼文集》卷十)。

其次,苏轼对吉祥寺的牡丹有一份特殊的感情和记忆。现在杭州的新华路南面,不远处有条长庆街,北宋时这一带叫安国坊,坊内有座吉祥寺。寺里的牡丹繁盛,因为寺中有一位能工巧匠的和尚守璘,他在寺中开了一片很大的花圃,圃中栽种牡丹近百种,数以千株,各种名品兼备。每年农历3到4月花开时,万紫千红,芬芳满园,人们观赏如潮,成为杭州牡丹最重要的栽培和观赏之地。
1072年北宋熙宁五年3月23日,正是牡丹盛开之时,“吉祥寺牡丹狂欢节”民间文化活动拉开了帷幕。痴迷牡丹的沈立知道苏轼也是一个爱牡丹的人,邀他一起去吉祥寺赏牡丹,苏轼欣然应邀前往。

这是苏轼第一次参加民间狂欢活动,留给他丰富的记忆。
苏轼其后在为沈立的《牡丹记》所作的《牡丹记叙》中写道:“熙宁五年(1072)三月二十三日,余从太宁沈立观花于吉祥寺僧守璘之圃。圃中花千本,其品数以百数。酒酣乐作,州人大集。金盘彩篮以献于坐者,五十有三人。饮酒乐甚,素不饮者毕醉。自舆台皂隶皆插花以从,观者数万人。”
苏轼在《惜花》一诗中又回忆:“吉祥寺中锦千堆,前年赏花真盛哉。道人劝我清明来,腰鼓百面如春雷,打彻《凉州》花自开。沙河塘上插花回,醉倒不觉吴儿咍(咳,嗤笑)。”在此诗后作者还自注:“钱塘吉祥寺花为第一。壬子(1072)清明,赏会最盛。夜归沙河塘上,观者如山”。

从苏轼的记叙和后来的追忆以及自注中,可以还原出1072年北宋熙宁五年3月23日“吉祥寺牡丹狂欢节”的场景:
吉祥寺守璘和尚培育的牡丹有百余种、千余本,为钱塘地区第一,“吉祥寺牡丹狂欢节”也是最为盛大热烈。
当天,寺内张帷布幕,管乐其中,百面锣鼓响声如雷,乐师们一遍遍演奏《凉州》曲。场上不断有人向沈立、苏轼献上用金盘彩篮载牡丹,献花者竟有五十三人之多,令苏轼大为感动。
赏花时饮酒时必不可少,更有意思的是不但饮酒还要簪花,无论男女老幼还是官人百姓,包括知州,通判等官员,个个头插牡丹以赏。

只见上万人随着音乐的节拍,情绪高涨,酒兴大发,花团锦簇,如痴如醉,个个癫狂,这场面是何等壮观热烈。
簪花饮酒之赏至夜深方散,这时苏轼已经烂醉如泥,虽然有人们的搀扶,折了一支牡丹花,插在自己的头上的苏轼,东倒西歪蹒跚不止,一副醉态憨样,作为一个杭州的二把手,又是学者型官员竟然如此模样,引起人们的兴趣。
苏轼以一首《吉祥寺赏牡丹》记述了这簪花醉归的情景。诗云:人老簪花不自羞,花应羞上老人头。醉归扶路人应笑,十里珠帘半上钩。
这首诗诙谐地记录了那天他“人老簪花”、“醉归扶路”、十里沙河塘路上,人们纷纷卷帘观望的情景,在自嘲的口吻中展现了自己对牡丹的喜爱,也透出了他疏狂豪放的天性。
苏轼显然已经忘记什么官啊民的,享受“吉祥寺牡丹狂欢节”的欢乐,这才是真的。
说到这里,应当插一句,苏轼当时36岁,按理说绝不算老。但以古代“人生七十古来稀”来计算,苏轼自认是老人。10多年后的苏轼在京师重阳酒后又簪过一次花,这次是菊花了,引得侄子们拍手大笑:“伯伯还这样吗?”
“人老簪花不自羞”正表现了诗人的放旷性格,这句诗,与“将谓偷闲学少年”一起,还常被中老年行辈中人借作解嘲的习语。

在自己的上司面前,这样自由自在、毫不事故地簪花而游,也从另一侧面证明了苏轼同沈立的关系不同一般。
在苏轼的心目中,沈立是一位受人爱戴的,既师又友的长者,所以才有着极富感情的诗句。可惜在冬至到来前,沈立被调任他职。
苏轼和沈立的友谊,苏轼的《和沈立之留别二首》诗云:其一:而今父老千行泪,一似当时初去时。不用镌碑颂遗爱,丈人清德畏人知。其二: 卧闻铙鼓送归艎,梦里匆匆共一觞。试问别来愁几许,春江万斛若为量。
对于苏轼来说,这么一个喜欢赏花且投缘的兄长般的领导走了,真是一件伤心的事,谁知道接下来的领导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当年冬至时节,苏东坡带着思念的心情,两次去往吉祥寺,不是花时独肯来,不仅是因为他对牡丹的热爱和向往,更有想念知州沈立的意思。

幸运的是沈立走后,前来接任杭州知州的是陈襄。陈襄(1017年—1080年),字述古,福建侯官人,北宋理学家,1042年宋仁宗庆历二年进士及第。
陈襄虽不像沈立是牡丹专家,但也很喜欢牡丹,年长苏轼20岁,非常欣赏苏轼的才华,且和苏轼一样,对新政变法存有异议,两人也很快结为密友,时常一起出游吟赏。

1073年熙宁六年的春天牡丹盛开时节,苏轼盛情相邀陈襄赴吉祥寺赏花,陈襄因临时公务在身未成,苏轼写《吉祥寺花将落而述古不至》相赠。
第二日陈襄在吉祥寺尽情赏花之后,于席上赋诗《春晚赏牡丹奉呈席上诸君》回赠感谢苏轼和众人。

苏轼听了陈襄的诗很高兴,立即又吟《述古闻之,明日即至,坐上复用前韵同赋(二首)》再相赠。知州和通判互赠诗文,一时成为美谈。

林语堂先生在《苏东坡传》第11篇中写道:杭州像是苏东坡的第二故乡,不只是杭州的山林湖海之美,也非只是由于杭州繁华的街道,闳壮的庙宇,也是由于他和杭州人的感情融洽,由于他一生最快活的日子是在杭州度过的。
更为重要的是,民间狂欢文化对苏轼的精神冲击。“吉祥寺牡丹狂欢节”是一种民间狂欢文化,民间狂欢文化是一种自由自在的民间文化,也就是自由自在是他最基本的审美风格。在这种文化中迸发出对生活的爱与憎,对人生欲望的追求,这是任何道德说教都无法规范,任何政治条律都无法约束,甚至连文明、进步、美一些抽象概念都无法涵盖的自由自在。民间狂欢文化与统治地位的意识形态保持着相当大的距离,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民间狂欢文化对主流文化构成了嘲弄与颠覆,民间狂欢文化就是精神自由和个性自由的追求。

“吉祥寺牡丹狂欢节”给苏轼带来了蓬蓬勃勃的自由思索的那种精神,让他创作更上一层楼。苏轼写好《冬至日独游吉祥寺》和《后十余日复至》诗作的2个多月后,也就是1073年北宋熙宁六年的正、二月间,苏轼创作了那首西湖的名诗《饮湖上初晴后雨》其二: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这在华人圈里,可谓妇孺皆知,举世闻名,就连《大英百科全书》介绍西湖的得名,也是引译了这首诗。
诗写得太好了,独占鳌头,往往会让后人没得再写。当年李白登上黄鹤楼诗兴大发,正想提笔留下一首诗,看了崔颢《黄鹤楼》诗作后,就在黄鹤楼上题下一首打油诗:“一拳捶碎黄鹤楼,一脚踢翻鹦鹉洲。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掷笔而去。
同样,南宋诗人武衍《正月二日江舟湖上》:“除却淡妆浓抹句,更将何语比西湖。”无奈之情,跃然纸上。

苏轼一生中唯一两次任职的地方,就在杭州。第一次是35岁-38岁,北宋熙宁四年至七年(1071年—1074年)任通判,苏轼留下了一首诗,第二次是52岁-54岁,北宋元祐四年至六年(1089年—1091年)任知州,苏轼留下了一道堤。(一首诗和一道堤,这也是二把手和一把手的区别,体现出“屁股决定脑袋”)

苏轼给杭州和西湖留下了丰厚的遗产,非物质文化遗产和物质文化遗产都有,可见苏轼知道,精神文明和物质文明必须两手抓,而且两手都要硬。
冬至时节,读苏轼《冬至日独游吉祥寺》以及相关的诗作,年轻时去杭州西湖的情景闪现在脑海里。
那时的感觉,西湖有山水秀丽之美,林壑幽深之胜,更有丰富多彩的文物古迹、优美动人的神话传说,把自然、人文、历史、艺术巧妙地融为一体。
当然,家乡扬州瘦西湖也很美,湖面瘦长,犹如彩带一般楚楚动人。
冬至时节,祝福大家吉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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