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旅回眸35—百万大裁军中济南陆军学校与信阳陆军学校的撤留之争

大漠单骑/文

上世纪80年代分别隶属济南军区与武汉军区的济南陆军学校和信阳陆军学校，都是我军历史悠久的初级指挥院校，可谓桃李满天下，辉煌照乾坤。本来两校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平行关系，可在解放军百万大裁军中，两校之间发生“撤与留”必二选一的交集与争议，继而济南陆军学校撤销，信阳陆军学校保留并升格信阳陆军学院。你以为这就是事情的结局了，错！也仅在几年后，信阳陆军学院就更名济南陆军学院，整体迁入原济南陆军学校校址。这来来回回折腾啥呢？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当时我是济南陆军学校的干部和亲历者，今天就聊聊这段封尘的往事。

济南陆军学校与石家庄高级陆军学校、石家庄陆军学校这两所学校同宗同源，都出自华北军政大学。

济南陆军学校的前身最早可追溯到1948年6月成立的驻石家庄华北军政大学（有抗大二分校的血脉），1950年9月华北军政大学更名华北陆军军官学校，同年12月华北陆军军官学校改称华北高级步兵学校，1951年3月华北高级步兵学校更名华北军区第六高级步兵学校，辖第三十、三十一、三十二步兵学校。这个第三十一步兵学校（驻祁县）之后依次变更为第八步兵学校（驻洛阳）、洛阳步兵学校、济南军区步兵学校（驻洛阳）、济南军区军政干部学校（驻济南）、济南军区步兵学校、济南陆军学校，校址在山东济南市槐荫区腊山脚下。

1983年2月，我作为部队连级干部被选入济南陆军学校政工一队学习（三大队十一中队），学制一年半，毕业后留校任学员队副教导员，遂赴老山参战。济南军区所辖防区不大，但地处京畿门户，战略位置极其重要，兵力部署密度也甚大。而此时解放军初级指挥员已改为主要由军校负责培养，基本不再从战士中直接提拔干部，所以那时我军初级指挥院校的规模都很大，培训任务也很重。当时济南陆军学校是正军级单位，校长是老红军李克林将军（后任济南军区顾问），在校学员有两千余人，学校本部就有十几个学员队（校本部之外还有若干专业训练大队），主要是战士学员队（毕业后提干），其中有一个海军战士学员队，还有一个大学毕业生学员队（学制一年），是从地方大学征召的应届毕业生。

信阳陆军学校同样历史悠久，最早前身是1949年7月成立的驻武汉湖北军区军政干部学校（有抗大十分校的血脉），1950年1月湖北军区军政干部学校更名中南军政大学湖北分校、（同年8月改称）第二分校，1951年3月中南军政大学第二分校更名中南军区第四高级步兵学校第二十一步兵学校（驻信阳），第二十一步兵学校之后依次变更为第五步兵学校、信阳步兵学校、武汉军区步兵学校、武汉军区军政干部学校、武汉军区步兵学校、信阳陆军学校，校址在河南信阳市浉河区长安路。

湖北军区军政干校首任校长李先念，时任中南局副书记、湖北军区司令员，后任国务院副总理、国家主席等职。

1985年6月，中央军委扩大会议宣布：自1985年起用两年时间，将解放军总兵力由423.8万人裁减到323.5万人，这就是著名的“百万大裁军”。这次裁军的力度相当大，共裁撤四个大军区（武汉军区、福州军区、昆明军区、乌鲁木齐军区），十一个野战军（11军、19军、29军、43军、46军、50军、55军、60军、66军、68军、69军），另撤销二十个军级单位。解放军在大裁军后形成七大军区十八个集团军的格局，国防费用大幅削减：1986年至1997年，国防费占国内生产总值的比重从4.26%下降到1.03%；国防费占国家财政支出比重从9.56%下降到8.80%，节省的大量国防费有力支援了国家经济建设和改革开放。所以，这次大裁军的现实和历史意义重大，军队做出的牺牲也很大，记得当时就一句话：军队要忍耐。

如此大规模裁军，必然要涉及到军队院校。当时影响最大的是撤销解放军军事学院、政治学院、后勤学院，合并组建国防大学；其次是随着四大军区撤销，撤销四所军区的陆军学校。济南军区属于保留和加强的大军区，我们学校同仁都认为，据此保留济南陆军学校是顺理成章的事，似乎没有什么可担忧的。但事情的发展往往不依你的愿望和想象发展，甚至不按照固有的轨道运行，历史发展的不确定性，决定了必然性中也有偶然性。

进入1986年，随着武汉军区合并到济南军区，就不断有小道消息传来：也有可能是济南陆军学校撤销，信阳陆军学校保留。这不禁让我们学校的各级干部感到忧心忡忡，许多人不相信能如此撤留。这段时间，济南陆军学校和信阳陆军学校的领导，都在通过各种渠道为保留本校做各方面的工作，尤其是总部领导的工作。面临裁军，谁都想保留自己所在的老部队，这是人之常情和军中惯例。而在军队高层，各部队各单位的“何去何留”问题，也处在反复研究、争论和权衡的过程，分歧过大时只好由最高领导一锤定音。到1986年7月，实锤终于来了，确实是济南陆军学校撤销，信阳陆军学校保留。当我听到这一决定，就像兜头被浇了一盆冷水，吃惊、痛心、不舍、沮丧、茫然……真是百感交集，个中滋味，一言难尽。

1984年8月济南陆军学校赴老山参战学员队出征前合影，前排左1是本人、左6是校长张家骥、左7是政委陈英海。

1986年同时撤销的陆军学校还有南京陆军学校（原福州军区的南昌陆军学校归南京军区）、成都陆军学校、乌鲁木齐陆军学校，但这三所陆军学校的情况都与我校有很大不同：南京陆军学校（位于安徽滁州）撤销的只是名称，大部分干部和教学保障人员转入新成立的我军首个合成战术训练中心——“三界训练基地”，这也是亚洲面积最大的合成战术训练基地。撤销成都陆军学校，某种程度是在找平衡，因为正在打仗的昆明军区撤销了，成都军区却保留，当时争议就很大，故昆明陆军学校才得以保留。乌鲁木齐陆军学校虽撤销了，但人员基本保留下来，改称西安陆军学院乌鲁木齐训练大队、乌鲁木齐分院，后与乌鲁木齐军医学校合并，成立乌鲁木齐陆军学院（兰州军区有了两所陆军学院）。因为原乌鲁木齐军区、新疆军区所辖防区地域辽阔，边防部队众多，裁军任务不大，初级指挥员的培训任务一直很重。

相比之下最受伤的是我们济南陆军学校，在1986年、1987年学校大部分干部转业、战士复员，许多优秀的军政教学人才和骨干流失，仅留下少量教保人员在原校址组成信阳陆军学院四大队。当时我们实在是不理解，想破脑袋也不理解。从两校层面看，在办学规模、教学质量、师资力量和硬件设施等方面互有所长，基本旗鼓相当，济南陆军学校并非明显处在劣势。从区域位置看，济南陆军学校的优势则十分明显：靠近军区机关是有利条件，济南又是省会城市（1994年升格副省级），地处华东交通枢纽，高校众多，轻重工业门类俱全，经济相对发达，吸引人才比一般城市更具优势，就连军属及子女的生活、上学及就业条件也好于一般城市。院校不同于部队，地域差别对办学条件的影响是客观存在的。当年信阳陆军学院调我校的干部去信阳市本校工作，基本都不愿意去，尤其是随军家属更不愿去，即使干部去了也不搬家。

据事后知晓，信阳陆军学校有一优势是有个本科班，当时的校长、政委找到总参谋部一位来自武汉军区的副总参谋长，以此为主要理由才将信阳陆军学校保留下来。但那时军校能否办本科班，主要由总部布局定点，以济南陆军学校雄厚的师资力量，也完全可以办本科班。济南陆军学校不仅在步兵及轻便炮兵技战术、军事地形学、军体、队列等专业教学方面是出类拔萃的（有不少师团职教员和教研室主任是1964年“大比武”的训练尖子），哲学、政治经济学、科学社会主义、党史等学科的教学水平也是相当高的。当时以副军级顾问孟方（原总政宣传部理论处处长、山东省社科联副主席、全军政治理论教材编审委员会委员）为学科带头人，培养了一批优秀的政治理论教员，军区机关以及驻济南的部队搞培训或时事政治教育，经常请我校的教员上课。

对此我们不理解归不理解，但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必须坚决服从裁军的大局，这点思想觉悟还是有的。于是，裁撤济南陆军学校的决定一出，我们该脱军装的脱军装，该去信阳的去信阳，多少人的命运也就此发生根本改变。

1965年我军有125所院校，文革中减至43所，改革开放后恢复和增建41所，目前经裁减保持44所院校（含武警）。

有时发生错误或非最佳选择很容易，而要纠正这个错误或选择往往是难上加难。信阳陆军学院能在六年之后迁往济南，首功是在济南坚持办学的信阳陆军学院四大队。四大队在大队长张明德（原济南陆校训练部副部长）、政委蔡承旺（原济南陆校学员一大队政委）领导下，齐心协力，开拓进取，狠抓教学工作和软硬件建设，教学质量越来越好，办学规模越来越大，到1991年四大队共有13个学员队，在校学员1476名，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俨然重现济南陆军学校鼎盛时的风采，来四大队视察工作的学院领导、军区领导、总部领导无不交口称赞。这一拨一拨的领导在盛赞之后不免也感叹，当年不该撤销济南陆军学校啊。其实这个问题一般人都能看明白，但高层的决定岂能朝令夕改？尽管如此，架不住不断有迁校的动议出现，自下而上的呼声也渐高，直到1992年，信阳陆军学院新一届领导班子达成共识：将学院迁往济南，发展才能更快。学院的正式申请得到济南军区张万年司令员的首肯，并上报总部批准。

到1992年8月，中央军委决定信阳陆军学院更名济南陆军学院，本部迁往济南，这也可视为济南陆军学校复建了。四大队不懈地坚持和努力终于得到回报，实践证明，在济南办学更具比较优势，但原济南陆军学校那些被裁掉的“老人”还能回来么？肯定是不行的！因为时光不能倒流，历史无法重演，当年那个决定的是非对错，对我们已走掉的人而言没有任何意义了。

进入新世纪，随着军改的不断深入，济南陆军学院最终在2005年正式撤销，原校址成为济南军区、北部战区陆军的一处综合训练基地；世纪之交的我军（初级指挥）八大陆军学院（济南、大连、南昌、石家庄、桂林、西安、昆明、乌鲁木齐陆军学院），还有大连陆军学院撤销，其他学院分别变更为南昌陆军步兵学院、陆军步兵学院石家庄校区、桂林陆军特种作战学院、西安陆军边海防学院、陆军边海防学院昆明校区、陆军边海防学院乌鲁木齐校区。这变化不可谓不大，也从一个侧面表明解放军陆军中步兵所占比例大幅下降，多兵种合同作战成为发展方向。

如今解放军陆军重点建设智能化合同作战体系，即全新的体系化作战模式，这也是各级军校培训的重点。

如今济南陆军学院与信阳陆军学院都成为过去，但关于两校的历史延革关系，不仅一般人说不明白，就是各种Ai搜索、百科、辞典等的解释也是错误频出。最大的错误是将济南陆军学院的前身归入信阳陆军学院的前身，这对两校的历史都是不严谨和不负责任的。其实，要准确把握济南陆军学院与信阳陆军学院的历史脉络并不难，就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济南陆军学院与信阳陆军学院各是一条线，只是曾交叉过几年而已，两条线都有自己的出处和终结点，不可完全混为一谈。再一个是“八大陆军学院”之说只有信阳而没有济南，这也是错误的。因为最后一个乌鲁木齐陆军学院成立时间是1999年，而信阳陆军学院早在1992年就更名济南陆军学院了。

回想新中国成立之后，随着国际国内形势的变化，解放军经历多次大规模裁军与扩军，但在1975年我军总兵力达到和平时期最高点610万人之后，就一直不断在裁军或军改，直到如今保持约200万人的规模。这期间有大量战功卓著的部队番号被撤销，有无数赤诚优秀的热血军人转业和复员。这是国家建设的需要、军队建设的需要，也是国际斗争的需要，面对战略大局，小团体的利益、个人的利益必须服从并做出牺牲。我作为一名曾经的军人，从少小当兵到国防施工，从农场劳作到驾车驰骋，从入党提干到军校培养，从沙场征战到转业地方，将最好的青春年华奉献给保家卫国，不仅心甘情愿，无怨无悔，还万分感恩部队及军校这个大熔炉淬炼了自己，也成就了自己，这段从军经历是终身受益，这种感恩之情也是终生未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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