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只有汪曾祺能写出垒起七星灶,铜壶煮三江这种韵白?
为什么只有汪曾祺能写出垒起七星灶,铜壶煮三江这种韵白?
在同辈作家当中,汪曾祺对泡茶馆的痴迷是众人皆知的。这一嗜好并非短时间形成,得追溯到他年少时期。在他的故乡高邮,运河沿岸的茶馆数量比饭馆还要多。尤其是码头所在的街道,一家挨着一家的老虎灶,青砖灰瓦的店铺门前总是冒着白色水汽。天刚蒙蒙亮,茶馆便开始营业。跑船的、挑担的、拉纤的这些凭借体力谋生的人,卸完货物就径直走进茶馆。他们在长条板凳上坐好后,先大口喝下一大碗粗茶,接着点一碟烫干丝,配着烧饼细细咀嚼。茶水能够缓解疲劳,点心可以暂时充饥,等休息好了,才有精力继续干活。
汪曾祺自幼便在这般的茶馆中成长。茶博士手持长嘴铜壶,手腕轻轻一抖,滚烫的开水便精准地落入茶碗之中。跑堂的端着木质托盘,在桌椅之间来回穿梭,口中不住地高声喊道:“三号桌添一壶龙井!”“五号桌的阳春面做好啦!”这些声响,这些味道,都深深烙印在他的心底。

之后到了昆明,在西南联大的时候,他去茶馆喝茶的兴致愈发高涨。昆明的茶馆和高邮的有所不同,大多是清幽安静的地方。文林街有一家老茶馆,木质的桌椅都被磨得光亮,窗棂上雕刻的花纹都已掉色。汪曾祺老是喜欢坐在靠近窗户的位置,点上一壶普洱,有时候一坐便是一整天。
那时候正值抗战阶段,老师和学生们都很穷苦。然而即便再穷,茶水钱是不能省去的。有时候实在没了钱,就先欠着账。茶馆老板认识这个戴着圆形边框眼镜的知识分子,清楚他是个有自己原则的人,便也随他去了。这家茶馆成了他的学习和工作之地,他在这儿撰写文章、批改作业、与朋友相聚。茶水凉了就添上,添上后又变凉,他也毫不在意。

在之后的回忆里,汪曾祺始终认为这样的日子最为逍遥自在。他曾表示:“虽说生活贫寒,但内心安稳。”的确如此。于那动荡不安的岁月中,一杯热茶、一册旧书、几位挚友,便是最美好的时光。
茶馆记趣
昆明的茶馆有两类:大的茶楼和小的茶铺。汪曾祺不喜欢那些有气派的大茶楼,反而对街边小巷里的小茶铺情有独钟。这些小茶铺店面不大,却弥漫着地道的昆明风情。从西南联大新校舍出来,转到凤翥街或者文林街,没走多远就能碰到一家。这两条街都不算长,但是茶馆却有十几家,一家连着一家,仿佛是专门为联大的师生们设置的。

在这些小小的茶铺当中,联大的学生停留的时长总是比当地居民要久。他们常常一坐便是大半天,有时候连午饭都在茶馆里搞定。汪曾祺更是这样。他去茶馆喝茶,图的不只是那一缕茶香,更是茶馆里的世间万象。他喜欢坐在角落里,一边品着茶,一边留意来来往往的茶客。时而拿出一本书阅读,时而拿出纸笔涂涂写写。更多时候,他就静静地在那儿坐着,听茶客们闲谈,看跑堂的忙碌。
他的创作灵感源自于茶馆。于茶香缭绕间诞生的文字,皆散发着生活的市井气息。他描绘茶馆里擅长桥牌的人,刻画售卖瓜子的摊贩,勾勒说书的艺人,描摹那些川流不息的平凡人。这些角色在他的笔下鲜活起来,带着茶馆独有的温暖与氛围。偶尔在写作时,他会蓦地搁笔,凝视着某位茶客发呆,好似要将那人的一言一行都铭记于心。

茶香曲韵
中国的茶道与戏曲,本质上是相通的。汪曾祺自幼就喜爱唱戏,特别钟情于昆曲那悠扬的水磨调。在西南联大求学时,他除了整天泡在茶馆里,还和中文系几位同样对昆曲痴迷的同学组建了一个曲社。他们邀请了两位教授,一位教授拍曲,一位教授吹笛。每当有昆曲专场演出,总会吸引众多师生前来围观。
闲暇时光,汪曾祺总爱约上几个喜欢戏曲的朋友前往茶馆。几杯香茗入腹,便按捺不住一展歌喉的冲动。有人来一段《牡丹亭》,有人来一段《长生殿》,大家就这样畅快地清唱起来。刚开始,茶客们觉得吵闹,可到后来,都全神贯注地聆听。茶馆老板更是乐不可支,称他们这一唱,茶叶的销量都增加了不少。久而久之,他们成了茶馆的熟客,老板还专门为他们预留了靠窗的雅致座位。

在最为热闹的时候,就连周围的街坊邻居都被声音吸引过来。卖菜的小贩停下挑着的担子,拉车的师傅停下脚步休息,纷纷聚集在茶馆门口聆听。一曲演唱结束,喝彩声接连不断。有一位卖糖葫芦的老者,每次听完都会送给他们几串糖葫芦,称是为了让他们润润嗓子。
那一年暑假,汪曾祺于图书馆翻阅旧杂志,不经意间读到《北斗》上署名“董龙”的文章,所谈论的是“茶馆文学”。后来他了解到这“董龙”便是瞿秋白,心中不禁一动:倘若能将茶馆里的人生万象搬上舞台,那该是多么美妙的事情。从那以后,他去茶馆喝茶时,总会格外留意,把茶客们的言行举止都铭记于心。

偶尔唱到兴致高涨之时,汪曾祺会当场改动几句唱词,将眼前所见的茶馆场景编写进去。同学们调侃他这是“新编昆曲”,他反倒严肃起来:“戏曲原本就源自市井,咱们让它回归市井,有什么不可以呢?”这话言之有理,后来他们干脆把《茶馆》里的场景全都编成了折子戏。
茶香里的嘱托
在老舍先生所著的《茶馆》于京城登台演出期间,汪曾祺每场必到。演出结束后,他总会迈着悠闲的步伐前往老舍家中小坐。老舍居住在东城的一座小院里,院子中有一棵年代久远的槐树,树下放置着一张藤编的茶几。汪曾祺每次前去,老舍都已沏好茶等候着他。
那日,汪曾祺踏入房门时,老舍正在庭院中鼓捣着茶具。瞧见他来,老舍满脸笑意地打开一个红木茶柜,柜里整齐排列着十多个青花瓷罐。“晓得你喜欢喝绿茶,”老舍说道,“这是碧螺春,这是龙井,还有太平猴魁和黄山毛峰,全是刚到的新货。”

汪曾祺挑选了碧螺春。老舍亲自拿起茶壶,滚烫的水冲下去,茶叶在玻璃杯中打着转儿,好似一群舞动的小玩偶。茶水慢慢呈现出嫩绿色,香味弥漫开来。“我这部《茶馆》,”老舍轻抿一口茶说道,“写的是往昔之事了。”他摩挲着茶杯,目光有些游离,“前清那时候,我在茶馆里听闻过多少故事呀。”
汪曾祺清楚,老舍创作《茶馆》时,将大半生的所见所闻都融入其中。舞台上生动展现出茶客们的喜怒哀乐、跑堂的精明伶俐以及说书人的跌宕节奏。然而,老舍却总觉得有所欠缺,称这出戏里少了新时代的氛围。
老舍蓦地放下茶杯,杯中的茶汤微微晃荡,说道:“你们正年轻,应当写写当下的茶馆。”他凝视着汪曾祺,目光极为认真,接着问:“如今的茶馆是怎样的景象?喝茶的人都在聊些什么话题?”老槐树上的知了叫得正起劲儿,老舍的话语融入了蝉鸣声中,“把这些写出来,那才称得上是鲜活的历史。”

汪曾祺手持茶杯,杯里的茶已然变凉。他的思绪飘到了昆明的那些茶馆,还有高邮码头上升腾着热气的茶摊。老舍说过的话,好似一颗种子,落入了他的心田。离别之际,老舍强行塞给他一包碧螺春,“带回去慢慢品,”老舍站在院门口说道,“写文章的时候提提精神。”
汪曾祺始终舍不得把那包茶叶喝完。每次开启茶叶,老槐树下的茶香便扑鼻而来,他也总会忆起老舍说出“写写现在的茶馆”时的模样。后来,他创作《受戒》《大淖记事》,笔下描绘的市井生活,总萦绕着茶馆中的烟火气息。

春来茶馆
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汪曾祺着手改编沪剧《芦荡火种》,无意间发觉剧中有一幕的场景是“春来茶馆”,这是一个地下交通站。这一幕让他回忆起老舍先生多年前的叮嘱,也就是希望他“写一写新时代的茶馆”。
改编工作绝非易事。一直以来,中国传统京剧剧本存在两个问题:人物形象塑造不够细致,唱词缺少诗韵。汪曾祺打算从这两方面入手。他不断思索剧中《智斗》这一场景,要把阿庆嫂,这个身兼茶馆老板娘与地下交通员双重身份的角色塑造得鲜活起来。这个人物既要体现出茶馆老板的世俗气息,又要蕴含革命者的机智敏锐。

最具创作难度的当属那段“垒起七星灶”的唱词。汪曾祺在书桌前干坐了好些日子,一壶接一壶地喝茶,一张又一张地揉稿纸。某天夜里,他猛然忆起昆明茶馆中的老虎灶,忆起跑堂提着大铜壶来回忙碌的模样。记忆里的场景鲜活起来:上海茶馆八仙桌旁众人的高谈阔论,武汉茶楼说书人手中的惊堂木,北京大碗茶摊前的世间万象,还有高邮老家茶馆中弥漫的茶香。
那些回忆如同茶叶般于脑海中铺展开来。他通宵重新撰写唱词,将各个地方茶馆的特点都融入了春来茶馆:七星灶上热气腾腾的大铜壶,八仙桌上始终被擦得光亮的茶具,进进出出的四方茶客。最为精妙的当属阿庆嫂这个人物,她接待客人时的热情中隐匿着警觉,沏茶倒水的举动里透着机灵,就连擦拭桌子的姿势都别有深意。

汪曾祺察觉到,自己多年泡在茶馆的过往,此时居然发挥了极大的作用。那些曾留意过的茶馆掌柜,听闻过的街头巷尾的闲聊,目睹过的世间百态,皆化作了创作的滋养。在他的笔下,春来茶馆宛如被赋予了生命,既像是真切存在的街边茶馆,又仿佛是扣人心弦的地下斗争场所。
垒起七星灶
夜已深沉,汪曾祺仍在书桌旁绞尽脑汁思索。摊开在桌上的稿纸,写了又涂,涂了又重新书写。紫砂小茶壶里的茶续了有七八次,茶水早已淡得没了色泽。他揉了揉酸涩的双眼,起身慢慢走到窗边。窗外展现着上海的夜晚景色,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汽笛响,更增添了夜的宁静和人的孤寂。
“垒起七星灶”这句唱词早已有之,然而后续的词句,无论怎么衔接,都感觉差那么点意思。他手持茶壶在屋内来回走动,全然没注意到壶里的水已然变凉。蓦地,舌尖留存的茶味勾起了他儿时在故乡的回忆。

在高邮的一个夏夜,祖父教他诵读苏东坡的《汲江煎茶》。“大瓢贮月归春瓮,小杓分江入夜瓶”,那时年纪尚小的他,无论如何都弄不明白这诗句究竟是什么意思。于是,祖父领着他来到院子里,手指向月光笼罩下的大水缸,说道:“你瞧瞧,这月光正好落在水瓢之中,这不就是‘大瓢贮月’吗?”随后又指向运河,接着说:“从江里舀一勺水来煮茶,这不就是‘小杓分江’吗?”
往昔记忆中的场景蓦地生动起来。汪曾祺搁下茶壶,迅速回到桌旁,挥笔写下“铜壶煮三江”。写完后他先自个儿念了两遍,越念越感觉韵味十足。这“三江”一词,既与苏东坡的诗意暗自契合,又道出了春来茶馆人来人往的热闹氛围。铜壶里煮的哪是水呀,分明是天南海北的茶客,是江湖豪杰的壮志豪情。

之后这出戏被搬上舞台,毛主席观看后也十分欣赏。老人家在听到“铜壶煮三江”这句唱词后,还专门让人把唱词抄给他看。然而,他对《芦荡火种》这个剧名有一些看法,他表示:“在水乡的芦荡里,火种如何能够形成燎原之势?”于是提议将剧名改为《沙家浜》。这一改动,反而让戏里的春来茶馆变得更加有名了。
岁月流转,或许人们会渐渐淡忘整出戏的具体情节,然而阿庆嫂那句“垒起七星灶,铜壶煮三江”的唱段,却似茶香般弥漫进了家家户户。当年茶馆中的老虎灶和铜茶壶,都化作了那个时代的记忆标志。并且,汪曾祺所塑造的那个左右逢源的阿庆嫂,也成为了中国戏曲舞台上最为生动的角色之一。

偶尔细想,文艺创作这事儿恰似煮茶。得有耐心,静候水沸;要能静心,等待茶香。那晚汪曾祺倘若没因一盏苦茶唤起儿时回忆,倘若没将苏东坡的诗意融入唱词,或许就写不出这般广为流传的句子。正如他自己常讲的:“写文章和泡茶同理,急不来。”
时至今日,再度聆听《沙家浜》,从那“铜壶煮三江”的唱段歌词之中,依旧能够品咂出往昔的茶香韵味。在这股茶香里,蕴含着汪曾祺通宵达旦修改稿件的良苦用心,有他对市井日常的细致洞察,更饱含着中国传统文人独有的诗意情致。一把普普通通的铜壶,烹煮出了世间万象;一段简短精悍的唱词,说尽了人生的酸甜苦辣。

标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