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阳光遗忘的角落”：三个关键词解读《小偷家族》的三重深意

（文 /下饭社长周不安）

或许你很难想象，在日本社会的最底层里，有这样一个离奇的家庭：

这里有一位年轻时被小三夺去了家庭的奶奶，还有一对干着偷盗营生的夫妻，以及他们“偷”来的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外加一个得不到原生家庭关爱，离家出走做援交工作的女孩。

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却像一家人一样生活在一起，围炉夜话，相互关心。

可是他们又不像是一家人，在严酷的生存环境以及世俗标准面前，他们却又异常冷漠、理性：

奶奶初枝渴望有人陪伴，养老送终，中年夫妻信代和阿治，惦记着奶奶的保险和工资，做援交工作的女孩是因为爱着奶奶，但却在警察的圈套中，第一个背叛了这个家。

这个跳脱人们理解之外的“家庭”，还有这几个心中有爱、却道德感缺失的人物，都出自是枝裕和笔下的《小偷家族》，在小说发表之前，这个故事已经在之前一年先搬上了大荧幕。

看完这部作品，你很难在第一时间完整说出直观的感受，原因很简单，这个故事里的隐喻太多、太深，它既有对人性里善意面的刻画，同时又有现实社会冰冷刺骨的世俗思考。

总而言之，这个故事里有很多爱，但也有很多悲伤，今天的这篇文章，就从几个关键词入手，一起来深挖一下，作者透过这个家庭、这几个人所传达的三个深层含义。

关键词之“偷”

作品起名《小偷家族》，昭然若揭的告诉了观众，在这个组合奇怪的家庭里，“偷盗”是每一位家庭成员的必备技能。

初枝奶奶虽然已经八十几岁的高龄，但是坐在柏青哥游戏机前偷钢珠的时候，却一点都不含糊，即便被人看到，也是淡定的朝人笑笑了事；

阿治先生与“偷”来的儿子祥太，是一对好搭档，他们分工明确，专攻各种监管不力的超市和便利店，而且阿治还教导祥太，“摆在货架上商品，不属于任何人”，言外之意就是，拿到手就算我们的；

阿治的妻子信代小姐在一家洗衣店工作，因为要检查客人送来的衣服兜里是否有其他物品，所以她经常借着工作的便利，悄悄的顺手牵羊；

援交女孩亚纪虽然从不参与偷盗工作，却一样没有道德观念，经常让祥太帮她偷东西，但不偷实物的她，却在风俗店里工作时，偷用了妹妹“纱香”的名字；

这原本是一个“五口之家”，但是在一次阿治和祥太得手后，走在回家的路上时，看到了一位被遗弃在阳台上的五岁小女孩“有里”，顺手把这可怜的孩子也“偷”回了家，并最终教会了小有里偷东西的“本事”。

表面上看，偷盗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手艺”，是他们想要挣扎着活下去的谋生之道，但细细品味后就会发现，他们的“偷”，其实另有含义。

亚纪是一个在原生家庭里得不到关爱的孩子，在妹妹出生后，父母把所有的爱和精力都给了妹妹，并且还把亚纪最喜欢的小提琴送给了妹妹，并且终止了她继续学习小提琴，转而让妹妹纱香去学。

之所以偷用妹妹“纱香”这个名字，亚纪就是想用来报复妹妹，她在风俗店里做出赤裸的表演，都是以“妹妹”的身份去进行，因此她感受不到任何羞耻；

阿治和信代没有生育能力，两个人没办法要小孩，所以阿治在一次偷盗的过程中偷来祥太，之后又把有里带回了家，在某种程度上而言，也是在填补自己没能作为父母的遗憾。

特别是信代，从小就受到母亲的责骂与殴打，从没有感受过母爱温暖的她，使得自己在接受了小有里之后，彻底的将其作为自己的女儿，用尽自己的全部去爱小有里；

而初枝奶奶的“偷”，显然是“技巧”最高明、同时也是含义最复杂的，可以说，这个奇怪的家庭都是她偷来的。

面对居无定所的阿治夫妇，还有得不到关爱的亚纪，她把这些人带回了家，而且还陆续接纳了祥太和小有里，这已经不仅仅是为了满足自己渴望他人陪伴的私欲，其中更是夹杂着对于从破碎家庭中走出的人，赋予了深沉的爱与关怀。

这就是导演是枝裕和传达给观众的第一个矛盾，几个道德感缺失的人，尽管他们谋生的手段不可取，但是面对生活、面对更弱小的人时，他们所传达出的情感，却是最诚挚、最浓厚的爱意与乐观。

所以当你带上道德的眼镜去审视人物角色时，内心会莫名的升腾起一股无力感，你不能忽视他们的爱与善良，更不能忽视他们曾经所遭受的不幸，但同样的，你也不能无视他们偷窃、将孩童占为己有的犯罪事实。

人们常说，人性里没有是非对错，只有善恶黑白，但是从这些角色的身上，我看到的是悲喜交加、是又爱又恨，你没法用大善大恶去评价他们，因为他们就在善与恶的中间地带徘徊，所以不得不将其行为与内心分开来看。

偷盗是谋生的手段，但在内心里，他们都非常渴望能够“偷”到一份亲情。

我想这也是作者透过这些市井小人物所要告诉观众的第一重含义，那就是：

即便有人做着“肮脏”的工作，但并不代表着他们的内心也污秽不堪，当我们摘掉有色眼镜看人的时候，或许才能看到一个人真正的内心世界，毕竟这世间有一个词叫做无可奈何。

关键词之“阳光”和“雪”

“雪”在电影中被提到了两次，分别是在开头和结尾。

在影片开始不久，阿治和祥太偷完东西出来，再回家的路上，阿治刚说完“今晚可能要下雪了”之后，就遇到了在阳台上小有里。

这里的下雪乍一看是在为情节作为陪衬，但同时却传达出了另外一个隐喻：

有里是别人家的孩子，而且就住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相遇的开始就意味着离别的倒计时，因为一旦报案，小有里的事情可能就会暴露。

在影片的结尾处，阿治带着祥太去探望监狱中的信代，回来的路上，天空中飘着鹅毛大雪，这对名义上的父子、实际关系中的“师徒”，并排走在风雪中，无不渲染着一种即将分别的凄美。

在日本的文化当中，雪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含义，那就是：

传说在下雪的时候，陪你度过的那个人，就是你生命里注定要陪伴你的人。

这是多么美丽的讽刺啊！把祥太当成儿子一样看待的阿治，或许从来都没有想过，有一天祥太会离开自己，而且离别的方式，还是自己亲自把他送走。

但对于观众而言，这对“父子”的离别，早在祥太带着小有里去偷东西被发现，那位老爷爷告诉祥太“别教妹妹做那样的事”时，就已经能够发现。

而相比于“雪”所包含的讽刺意味不同，“阳光”所代表的寓意可能更加直白，电影里虽然没有出现对于阳光的直接刻画，但是在原著小说里，有一句话是这样写的：

夏日的阳光照不到这里（初枝的房子），但他们却被夏天的闷热所折磨。

初枝一行人所在的房子，是她和丈夫年轻时的共同财产，后来经历了拆迁，周围都建起了高楼大厦，只有初枝一个人不肯妥协，居住在被高楼包围的平房里。

毫无疑问，这里是一个“被阳光遗忘的角落”，但这并不代表酷暑会就此放过他们一行人，结合整个影片来看，此处的隐喻，更像是这一家人的社会处境：

他们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没有人情来往，没有聚会社交，他们是一群活在世俗之外的边缘人士，但却要承受着世俗的拷打与鞭挞。

这一点在影片后半段表现的极为明显，在警察将几个人带回警署之后，仅仅是一套简单的话术，就把几个人的关系打碎，轻松的把所有来龙去脉掌握清楚。

从这一点来看，更是突出了初枝一行人若是生活在主流社会里，将会是一件多么艰难的事情，只有在初代的这个房子里，和同样难以融入主流社会的人在一起，他们才能相安无事的彼此过活。

影片当中并没有“阳光”和“雪”这两个元素的直接对话，但是在观众的心里，似乎已经明白导演所要传达的意图：

阳光即便是再温暖，却也仍然照不到角落里的积雪，而这些积雪的命运，最终只能交给阳光所带来的闷热，慢慢消磨。

关键词之“爱”

电影里的这几位主人公的生活并不富裕，甚至可以用“捉襟见肘”来形容，之所以每个月都能够过活，都是因为初枝奶奶死去的丈夫，所留下来的保险救济。

除了金钱和物质之外，他们似乎缺乏很多东西，比如正确的道德观念、积极进取的心态、勤劳奋发的行动力等等。

那他们有什么？答案是，有爱。

看着被不负责任的家人在虐待小有里身上留下的疤痕，信代紧紧的搂着她说，爱你的人不会对你这样做，而是应该像我一样紧紧的抱着你；

曾经想要撬车偷盗的阿治，看见车里快要失去呼吸的男婴时，把他救了下来，并且一直带在自己的身边，尽可能的像一位父亲那样去养育他；

尽管亚纪是初枝奶奶前夫和其他女人的孙女，但她总会时不时的以各种名义，去亚纪的家里，了解一下他们家人对于亚纪的态度，并顺便接受一下那个家庭的好意，她口中的念叨过的保险金，不出意外其实应该是给亚纪留下的，只不过被阿治夫妇提前发现罢了。

如果只看到这里不往下思考，或许会觉得这是一种善念，一种发自内心的爱，但深究之后却会倍感惊讶，因为每个人的爱里，都带着那么一丝悲哀、无力与残忍。

阿治在被带到警署后，警察问他，为什么要教祥太这样的小孩子偷盗，阿治想了几秒后，无力的回了一句：

“我也只会教他这些”

身为一位父亲，却只能教会孩子这些东西，用各种谎言与歪理，给孩子解释着这世间的林林总总，这是一种莫大的悲哀。

同样的，当亚纪听警察说初枝奶奶每个月都去自己家要钱时，她激动的问警察，家人们知道自己和奶奶生活在一起吗？警察如实回答，表示亚纪的父母对此并不知情。

亚纪自顾自的说了一句：“原来奶奶收留我，只是为了钱吗？”，于是便将所有的事实供认不讳，背叛了这个家庭，残忍的回馈了初枝奶奶的爱。

即便是爱，也要夹杂着伤害，我想这就是导演是枝裕和最“残忍”的一点，他把这些小人物的悲哀，刻画的太精致、太生动了。

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人，即便是给予了自己最好的一切，却仍然要被人怀疑、被人指指点点，阿治把偷盗的本领交给小祥太，这已经是他最引以为傲的本领，可这个本领却差一点要了祥太的命。

这是是枝裕和透过影片传达的第三个深意，那就是永远无法冲破阶层束缚的、小人物的悲哀，即便他们心存善意、即便他们情真意切，但却仍然不足以让他们在社会上站稳脚跟，只能作为边缘人士，一代一代的把不幸，像瘟疫一样传递下去。

纵观《小偷家族》整部影片，导演兼原著作者是枝裕和虽然给我们展现了别样的温暖家庭，让我们看到即便是小人物，也有着自己的精彩生活。

但是在这个温暖的表象之下，更深层次的冲突，却是边缘人士难以融入主流社会的悲剧内核，我们一边敬佩主人公们的乐观与坚强，一边恨铁不成钢的认为，再努力一点，生活或许就好起来了呀！

可是小人物的生活没有那么的或许，如果有，他们也不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更不会拥有属于他们的辛酸和喜乐。

当文中的三重深意交织在一起后，我们便能够清晰的发现，社会的桎梏、阶层的阻力以及世俗的看法叠加在一起，无异于这些边缘群体身上的三座大山，而身背大山的人们笑的越开心，局外的观看者们却越觉得心碎。

总的来说，《小偷家族》带我们体验了一种从没有过的人生经历，更是带我们看尽了社会边缘人士的无力和凄凉，但就像电影里写的那样：

烟花未曾照耀的地方，也有仰望着的笑脸，生活如此沉重，仰望本身，即是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