莞商：赢在“冇问题”和“顶硬上”

文/金羊网特约记者 卢忠光

论及中国的改革开放，绕不开“深圳模式”。但平心而论，如果缺少了东莞作“绿叶”，“深圳模式”这朵“红花”不免会略微失色。

关于东莞，人们至少会有这样三个强烈印象：第一，是它的“虎门之风”。鸦片战争的起点，即在虎门硝烟，东莞的历史，深厚而光荣。第二，是“东莞奇迹”。这个珠三角的地级市，在短时间内迅速崛起，以万分之三的国土面积创造了全国百分之一的生产总值，成为中国第五大外贸城市。第三，则是“莞商精神”。莞商致富发财，绝非像外界误传的那样是靠“黄”、“卖田租地”、“血汗工厂”来实现的，而是靠勤、智、实所创造出来的。

美国《纽约时报》曾评论说：“东莞实现繁荣，靠的是莞商的聪明、勤奋、创业精神和尊重市场。”是的，莞商最喜欢说的口头语，就是“冇问题”和“顶硬上”，这些精神，闪烁着仁、智、勇的光芒，犹如金子般发亮耀眼。

“冇问题”催生“三来一补”企业

莞商所说的粤语“冇问题”，就是普通话的“没问题”。通常情况下，任何一个莞商，你和他说什么困难，他都会神色不变，淡定回答：“冇问题。”尽管有时问题比山还大。

事实上，中国改革开放进程中第一家“三来一补”工厂太平手袋厂就是这样办起来的。港商张子弥拿个款式时髦的黑色人造革手袋样板来，问能不能用一个晚上，造出完全一样的手袋。东莞人一口答应：“冇问题。”到天亮时，他们果然把手袋造出来了。

张子弥大喜过望，马上说要在这里开一家手袋加工厂，那些一无资金，二不懂管理，三没有销售渠道的东莞人，又是干脆答应：“冇问题。”

谁能感受到从来没做过手袋的东莞人说出这三个字时，背后的巨大压力呢？

2016年9月的一个周末，笔者在虎门镇采访了太平手袋厂当年的见证人唐志平。唐志平今年已65岁，江西人，太平手袋厂刚建立时，他只是厂里的一名供销员。

谈及太平手袋厂的创立过程，唐志平神情严肃，但话语中又异常兴奋。他说，张子弥之所以出这道考题，是要考验工厂接到订单后能否及时出货。因为当时是吃大锅饭的年代，工人们没有太多效益和时间观念，工作散漫。唐志平说：“我们那么快就做了出来，而且做得很好，他就放心了，第二天就跟我们谈判办厂的事了。”

创建太平手袋厂，张子弥共投资300万港币，在当时，那是一个天文数字。唐志平说起来除了惊叹还是惊叹，对于之前月薪普遍只有20多块钱的工人们来说，这个数字实在是倾尽所有语言也没法描述。

这样，1978年的9月，全国第一家“三来一补”企业——太平手袋厂，在东莞落户，中国工商总局颁发了第一个“三来一补”企业牌照，编号为“粤字001号”。这是一道划破云天的闪电，预示着沉寂已久、蓄势待发的工业化浪潮，将在东莞掀起巨浪，并以洪波决堤之势，冲击传统农业社会。

“顶硬上”是袁崇焕的口头禅

1996年，虎门莞商到大连参观，亲眼见识了服装节的盛况，他们如梦初醒，茅塞顿开：做生意，是要有“名片”的，那么，虎门的名片是什么？

说到历史名片，无疑是“虎门销烟”。那么，经济名片呢？是水果，水稻，水产？莞商们经过细密思考，最终认定，唯有服装，才能把虎门带上色彩缤纷的世界舞台。

于是，莞商“顶硬上”的“小宇宙”爆发了，他们决定以一镇之力，举办中国（虎门）国际服装交易会。

许多人都觉得不可思议，区区东莞，1988年才升格为地级市，而虎门不过是全市28个镇中的一个，20年前连香港的地摊货都是稀罕物，如今却要走“国际化”路线，什么是“国际化”他们知道吗？

但虎门莞商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谁天生下来就会“国际化”？不知道不要紧，边干边学，今天不知道，明天不就知道了！只要有开放的环境，有改革的勇气，敢干，不愁学不会。这就是莞商安身立命的“顶硬上”。

1996年11月，中国第一个由镇级机构举办的国际性服装交易盛会——中国（虎门）国际服装交易会，正式拉开帷幕。

这是一个典型的“顶硬上”项目，当初组织者想搞一场T台时装表演，竟连区区3万元经费都拿不出来。而且，虎门根本就没有模特。他们灵机一动，到各个宾馆去聘请一些漂亮的服务员。可这些服务员根本不会走台步，组委会只好临时抱佛脚连夜加班培训，结果居然也走得有模有样。

硬着头皮办交易会，原意只是想试试水，积累一点经验，没想到这看上去很“山寨”的展会竟一炮而红！短短六天展期，吸引了来自美国、法国、意大利、日本等国家和港台地区以及北京、上海、广州、大连、杭州等地的282家参展商参加，进场参观人数多达40万人次，成交额高达12.6亿元。

从此，每年立冬至小雪之间，南方橙黄橘绿时，虎门服装交易会都会如期开锣。1997年，虎门港经国务院批准成为向外国籍船舶开放的国家一类口岸。这对虎门经济，也是一个重大的利好消息。1999年，另一座规模宏大的服装城——黄河服装城在虎门落成，中国（虎门）国际服装交易会的主会场移师此地，火爆程度有增无减，聚光灯下，T型台上，演绎着各种美丽的创意与设计，或华丽隆重，或轻盈简洁，展现了太多的未知畅想，扣人心弦，令人沉醉。

如今的虎门服装交易会，已成为东莞一年一度的文化盛会，汇集了高峰论坛、设计大赛、少数民族服饰风情表演、文化艺术节、T台时装表演、国际流行面料交易会、虎门原创小戏小品大赛、书画展、文艺晚会等，仿佛一幅幅热情奔放的图画，把狮子洋也渲染得光彩夺目。

“顶硬上”，这句话是明代莞人袁崇焕的口头禅，也是莞商精神的核心价值之一。只要认准了方向，他们自有一种“铁打心肝铜打肺，立实心肠去捱世”的毅力，无论路有多难走，硬着头皮也要走。

一位在长安镇经营五金、建材的莞商，经过十几年的奋斗，已拥有一家颇具规模的公司，和十几个国家有生意来往，在记者问他的成功经验时，竟掉下泪来说：“如果让我把走过的路重新走一遍，我绝对没有那个勇气，我会疯掉的。当时真不知是怎么熬过来的。”莞商不太善于为自己评功摆好，但他们就这么熬过来了，不畏风雨，不惧崎岖，一步一个脚印，硬是把弯弯曲曲的乡间小道修成了高速公路，把荒草萋萋的河海滩涂变成了世界物流中心，把编织草席的小作坊升级为高端电子信息产业基地。

除了“冇问题”和“顶硬上”，莞商精神还有“有钱大家揾”、“牙齿当金使”、“闷声发财”。著名作家、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盛赞：莞商骨子里和精神里是高尚的纯洁的和可以传扬的，他们是中华民族精神的重要基因子。这些精神，闪铄着仁、智、勇的光芒，犹如金子般发亮耀眼。所以，我愿意把这些“莞商精神”称为那都是些金子。

（选自卢忠光即将出版的长篇报告文学《莞商》，刊载于《时代商家》2016年第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