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秉涵的坚守,一百五十个骨灰盒,二十年的回家之路
高秉涵的坚守,一百五十个骨灰盒,二十年的回家之路
一名普普通通的台湾老人手捧骨灰盒连续二十年如一日地往返穿梭于台湾和大陆之间,他手里捧着的一坛又一坛骨灰都载满了浓郁的乡愁,他十三岁因为贪吃一口石榴没来得及和母亲告别,没有想到这次和母亲错过竟成为永别。七十余岁终于踏入了山东菏泽的故土,却站在村口迟迟不敢回家,他这跌宕起伏的一生中到底都经历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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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一生的大逃亡
高秉涵出生在一九三五年的山东菏泽,由于外公宋道坦是清朝末年的最后一批日本留学生,并且外公在日本接触到了孙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后便加入了孙中山先生创办的同盟会中,成为了国民党元老级别的人物。他的外公一生致力于教育和实业之中。
而高秉涵的父母也致力于教育事业之中,他们在菏泽开办了新式的小学,所以高秉涵的少年时期生活过的无忧无虑。但是上天给高秉涵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一九四八年这一年是及其动荡和混乱的一年,个人的命运往往随着混乱的年代而改变。对于年仅十三岁的高秉涵的命运来说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巨大的转折。这一年,父亲在战乱中去世,一个家庭的命运就此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j解放军进入山东
父亲去世之后,他的姐姐就失踪了。他的母亲为了能够让他活下来,只能够让他逃。妈妈的话在十三岁的高秉涵的心里就是真理,于是高秉涵就和当地学校的学生一起去投奔在南京设立的“流亡学校”。
他的母亲给他准备了二十块大洋和一根父亲的绳索以及新学生的入学证明,就急匆匆把高秉涵送上了马车。高秉涵的母亲不断地叮嘱儿子,并且狠狠地掐了他的耳朵,希望儿子记住:“只能跟着头顶上带太阳图案的人走,他们哪天回来了,你再跟着回来,绝对不可以自己偷偷回来”
解放战争
高秉涵的外婆和母亲一道来送他。外婆从手里拿出了红彤彤的石榴给他吃,他拿起红彤彤的石榴开始吃起来,马车缓缓向前行驶,但是他一心只想着吃石榴,直到后面的同学提醒他:“你妈在叫你”他才回头看去,但是车子已经转过了弯,他就这样错过了和母亲告别的机会。
而年仅十三岁的他完全不知道这次和母亲的错过意味着什么,在这匆匆一别之后,高秉涵一生再也没有见到过母亲。后来他深深地懊悔:自此这辈子再也不吃石榴。
就这样一群学生踏入了前往南京的道路,但是随着国民党军队的节节败退,高秉涵就读的“流亡学校”被解散。他听母亲的话,不敢回家。于是小小年纪的他加入到国民党逃亡的队伍中来。
国民党军队大溃逃
在逃亡过程中,一共走了两千多里地,穿越了六个省。而在逃亡的路上,到处都是伤兵、难民、损坏的汽车。在逃亡的军队开始做饭的时候,他就拿着一片芭蕉叶子打点汤喝,但是就在喝汤的时候,一个士兵大喊:“共匪追来了!”大家闻讯立刻四散而逃,在高秉涵旁边的士兵匆忙转身,把汤泼到了他的腿上,但是此刻已经没有人顾得上了,他只能跟着一起逃走。
天气越来越冷,他的腿越来越疼,于是逐渐就落在了队伍的最后面,慢慢地他跟不上队伍,更跟不上难民了。他只能一个拿着临时做的拐杖走,稀稀拉拉的小雨打在他的身上,腿上的疼痛越来越强烈,就在绝望之际看到了前面的山神庙。
高秉涵和他的母亲
第二天醒来之后发现腿上已经血肉模糊了,和他一起躺在山神庙的士兵早已断了气。腿上的伤随着天气越来越炎热蚊虫开始叮咬伤口,但是当时没有药品和采取救助措施,一直溃烂到能看到清晰的骨头了。
高秉涵只能够忍着剧痛往前走,很快就遇上了一个背着红红十字包的兵,这个士兵把高秉涵叫过去,给他冲洗了伤口,并且用急救包把他的腿包起来。高秉涵抬头看见这是个带着星星的士兵。
登船危机
就这样高秉涵带着一个拐杖一瘸一拐地跟着人流长达六个月地逃亡到达了金门,大约有十万人左右在金门海滩上等船,但是只来了两艘船,每艘船只能载一万人左右。他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要上船,上船之后要去哪里?他只知道妈妈的话:“跟着人,要活下去。”
在两艘船靠岸以后,沙滩上的人就向着船蜂拥而上,刚开始登船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能够上去,全都在门口卡着。但是随着人越来越多,高秉涵被人流推到船旁边,突然,他肩膀被重重一击,原来是后面的士兵拿着棍子狠狠的压住他的肩膀,准备踩着他的肩膀登船,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军官用枪把这个踩在他肩膀上的士兵击毙了,阴差阳错算是救了他一命。后来高秉涵形容那个场景:“就是人挤人、人踩人,你不想上去也被后面的人推着上去了。”
溃逃中的国民党军队
船上的人载满了,准备关门的时候还卡着很多人,门关下去的时候有些人胳膊被切断了,有些人的腿被直接切断了。剩下没有上船的人对着船上的人大喊大叫。有些没有上船的士兵只能气急败坏,拿着枪向船上的人扫射,甲板上的人顺势倒下一大片。此时哭声、叫喊声、和海水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让年幼的高秉涵第一次感受到了害怕。
他被推搡着上了船,和七八个人一起躲在船上的厕所里,此时他才发现脚上的鞋子早都不知道丢在了哪里,就这样去了台湾。
初入台湾
高秉涵就这样随着无数的逃兵来到了当时还靠着自给自足的农业小岛上。在台湾岛上,到处都是逃亡的士兵,但是没有人安置他们,更没有人给他们一口吃的。但是好在高秉涵已经不需要没日没夜地逃亡了。
在将近两个月的时间,只能露宿在火车站,一瘸一拐地在垃圾堆里捡吃的。他没想到的是这两个月时间遇到的最大的敌人竟然是野狗。野狗会在垃圾场和高秉涵争抢食物,但是弱小的他根本抢不过野狗,所以他有时只能捡一些野狗都不吃的食物。
逃亡中的国民党
高秉涵那时候想:“我怎么活得下去,可能没有明天了。”但是他想起了母亲,想活着再见一面母亲。他知道活下去唯一的希望就是母亲在临行时给他的初中新生入学证明了。但是他后来一直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他能够保存好那张薄薄的纸。在生死大逃亡的时候他几乎丢了他母亲留给他的所有东西,但是唯独这张纸完好无损地保留下来了。
靠着这张纸,他终于谋求了一份收入微薄的工作,但这份火车站小贩的工作足以让他顽强地生活下来。后来自己竟然偶遇自己的曾经的校长,在他们一家的鼓励和支持下,高秉涵一边打工一边考上了夜校,就这样半工半读考上了“台湾国防大学”的法律系,在毕业之后就被派去做金门地区的审判员。
后来高秉涵回忆起那段艰苦的日子,他说,我一天几乎不休息,不是不累,是完全没有时间。还好日子越来越好过一些,但是最难过的就是每年的除夕和中秋节,在这两个节日的时候他就不由自主地想起远在山东的母亲,不知道母亲的日子过得如何。他还会在这两个节日的时候清晨就会去爬山,爬到山顶就放声痛哭,哭完就用浓重的山东话喊妈妈。
审理逃兵
他被派到金门做审判员的时候,也万万没有想到他经手的第一个案子就是老兵逃亡的案件,这件案件的审理深深影响到了高秉涵,可以说再次改变了他的一生。
这个老兵是驻守在金门的一个岗哨,他趁着轮值的时候,便身上套着轮胎想游过金门海峡返回在厦门的家,但是在海上漂流了一天一夜之后,他在第二天看到了陆地。于是抓紧向陆地游过去,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回到了厦门,没有想到漂流了整整一天之后仍然在金门。迎面走来的士兵立即抓住了他。按照当时台湾的法律,逃亡士兵只能面临死刑。
青年高秉涵
高秉涵万万没想到他要审理的案子竟是一个游子为了回家而做的努力。他了解到原来这个士兵并不是“真正”的士兵,他并不是自愿的,他原先只是厦门当地的渔民,国民党军队在撤退到厦门地区的时候,就把当地成年男子强行征召入伍,他留着泪,那会的他正在为母亲取药的路上,他知道逃兵是死罪,但是他表示会尽一切力量逃回厦门,甚至他在天气晴朗的时候能够看到自己家的屋顶。
高秉涵在心里想:“如果我是他。我一定比他还逃得早!”但是当时台湾的法律就是如此,他也没有任何办法。高秉涵就问这个老兵:“还有什么是我可以帮你的?”老兵从背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包裹了好几层的一包东西交给他,说:“这是我拿给我妈的药,如果你能回到大陆,一定亲手交给我的母亲,如果你也回不去,那就把它装进瓶子里,写上我母亲的名字,扔到大海里。”
台湾老兵
高秉涵想起了自己的母亲,痛苦瞬间就占据了他的内心。就在他迟疑之际,老兵又说:“还有一个请求,早点枪毙我吧,这样我就可以早点回去看我的母亲了。”高秉涵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告诉这位老兵:“有生之年一定会把这些药带回去!”
之后,高秉涵为这位老兵准备了烈酒,希望老兵走的时候没有那么痛苦。
辗转数年的家信
在一九七九年的时候,台湾当局依旧没能开放可以回家省亲的政策。但是这一年高秉涵有机会到国外开会,会场上有大陆的代表人员参会,他知道给家里写信的机会来了,于是就在休息的时候写好了家信,但是他终究没敢把这封信交到大陆代表的手里。
当时台湾当局十分反感和大陆交流和接触,所以要求台湾的代表不能够和大陆代表私下接触、沟通、见面等,而且要求内部人员相互监督。所以这封家信就被高秉涵封存起来,但是大家还是能够看出高秉涵满满的失落。
这次会议之后,高秉涵便将这份家书通过远在海外的同学经先寄到英国,从英国寄往美国,最后寄回他的故乡山东菏泽。这份家书在海上漂泊了近一年的时间终于寄回故乡,信中高秉涵这样写道:“娘,几十年过去了我还活着,我能活下来就是为了见你,娘,你要活着等我回来。”
第二年的一个普通的午后,高秉涵收到了一封信, 他万万没有想到是从山东菏泽寄来的信。他原先想着他寄出的那封信已经石沉大海了,或者已经没有人记得他了。
高秉涵和母亲的遗物
他对着这封从山东菏泽寄来的信发呆,迟迟不敢打开。他怕收到家里的来信,但是他更期待收到家里的来信。在他打开这封家书后,他的弟弟在信中说:“你的家信到的那一年母亲已经离世一年了,母亲在你走了之后她就十分担心,特别后悔把你送走,每年过年的时候母亲总是泪流满面,给你摆上一套餐具,叫着你的名字让你陪着她再吃一顿饭。母亲唯一珍藏的东西就是你小时候的照片以及你小时候穿的棉袄。”高秉涵在收到这份家书之后,就像老了十岁的人一样。他不知道是因为收到了家书、找到了亲人而高兴,还是得知母亲已经去世的消息而痛苦。
高秉涵在失去母亲之后,他唯一留恋的就是回到山东菏泽去看一眼母亲,去看看他的亲人。但是高秉涵并没有对此抱很大的希望,因为台湾当局不允许这些居住在台湾的中国人回到大陆探亲。于是,他便写了许多本日记来回忆起自己的童年时光,他记得童年的玩伴、门口的喜鹊和小白狗、以及村里的大桑葚树。
撤往台湾
他把这些描述家乡事物的日记借给当年同样经历和遭遇的同乡们看,同乡们都爱不释手。这些同乡不像高秉涵一样读过书,而是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界里凭借对家乡味道的记忆开了几家小饭馆艰难谋生。
在一九八一年的时候,高秉涵有一位早已移民阿根廷的同乡学姐回到山东菏泽探亲之后,特意来到了台湾高秉涵的家。因为她为高秉涵带来了最为珍贵的礼物——一大箱故乡的泥土和特产小吃。
菏泽乡村
第二天上午,一百多名菏泽的老乡就聚集在高秉涵的家中,他们坐在一起听这位学姐讲述近些年来家乡的变化和发展 ,大家都问着家乡的人吃得好不好,过得好不好之类的问题。这位学姐一一耐心地回答大家的提问。之后就进入了激动人心的礼物分发环节。
这些菏泽老乡一致推举高秉涵来分发礼物,高秉涵就开始了分配:一家一个烧饼,山楂和红枣一家各五颗,一家一小杯泥土。
菏泽老乡们因为高秉涵的“公平”分配,多分给了他一小杯家乡的泥土。高秉涵为此十分感动。
高秉涵看着这些故乡的泥土,他就把一小杯用塑料布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放进了保险箱,另一杯他决定分七次混合水喝下,每次喝这些水的时候高秉涵觉得水是甜的,他每次都是把水含在嘴里半天不肯咽下。高秉涵说:“到处都是泥土,可是故乡的泥土是最珍贵的。”至于分配下来的家乡特色小吃,他更是包裹起来放到冰箱,他根本不舍得吃掉它们。这一放放到了发霉了也没有舍得吃。
在一九八四年的时候,高秉涵冒着风险去了一次香港,在香港他见到了阔别已久的姨妈和姐弟,他们痛苦地抱在一起,生怕失去彼此,他们特别珍惜见面的分分秒秒,在一起诉说着这些年的相思之苦。高秉涵告诉姐姐:“他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在临别的时候因为贪吃石榴没有见到母亲最后一面,另一件就是没有再给母亲端一杯茶,告诉母亲我回来了。”
游子最终回到故乡
高秉涵继续在台湾等待可以回家的机会,终于等到了八七年台湾当局开放可以回大陆探亲的政策,在九一年的五月份高秉涵终于回到了朝思暮想的故乡。
高秉涵第一次归乡
他站到村口,一遍一遍地想着当时他离开故乡的样子和母亲当时的深情,但是他在村口呆了半个小时仍旧不敢进去,他不知自己在害怕些什么?就在半个小时之后,他童年时候的玩伴一瘸一拐地向他走来。他一眼就认出来,两位老人瞬间就抱在一起,痛哭起来。
高秉涵的老家房子已经不在了,亲人也都不在这里住着。但是村里的大桑葚树仍旧焕发着生机,他缓缓地前行,在不断寻找童年的记忆。故乡仍旧是故乡,这么多年味道一点都没有变,但是他的母亲已经不在了。后来,他跪在母亲的墓前痛哭,向母亲诉说这么多年的经历。
护送老兵的骨灰
在当时和高秉涵一起逃亡到台湾的老兵随着年龄一年一年地增长,但是随着这些老兵的渐渐老去终究没有等到的回乡的日子,思乡未归成为了他们最大的遗憾。于是很多老兵就找到高秉涵,嘱托他:“你年级小,我们这些老哥哥们如果没有等到回乡的那一天,这个重担就交给你了。如果将来你有机会回去,就把我的骨灰带回去。”
高秉涵郑重地向他们承诺,自己有机会一定会把他们带回去。高秉涵想起刚来台湾的时候是十三岁,这些大哥大姐姐们当时给予他的帮助,他早就把他们当成了自己在台湾的亲人。于是便在台湾当局打破了两岸禁止探亲的禁锢之后,就开始带着老兵的骨灰往返于台湾和大陆之间。
高秉涵护送骨灰
他的邻居经常对着他开玩笑:“高秉涵你已经不做律师了,现在开始做起法师了。”因为高秉涵的家里在最多的时候放着七坛骨灰,但是他仍然一次又一次地把老兵的骨灰送回故乡,后来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高秉涵的故事,老兵们纷纷请他帮忙。他还成了老兵的紧急联络人。送回故土的很多老兵,已经没有了亲人,他就捧着这些老兵家乡的泥土撒,和这些老兵说:“老哥哥呀,你回来了,这是你们故乡的土,回来就安息吧。”
他知道老兵的念想,他们不仅想念故乡的亲人,也想故乡的泥土、大槐树一切事物。但是护送骨灰盒对高秉涵来说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每个骨灰盒都很重,但是高秉涵一直坚持自己双手捧着骨灰盒,这对瘦弱的他来说是一个很大的挑战。
高秉涵护送老兵骨灰
多年护送老兵的骨灰盒的他记忆最深刻的就是七九年的送定陶县的已故老兵的骨灰盒。他带着已故老兵的骨灰盒从台北的家出发先到花莲,然后坐着汽车前往山区军人公墓,办好手续以后已经到了下午的时间。
这个季节的花莲天气说变就变,就在这个时候下起了暴雨,通往花莲的山区公路因为山洪把公路冲毁了,抱着骨灰盒的高秉涵没有办法,只能和守墓的老人一起在四面通风的小亭子里躲了一夜。第二天,高秉涵的家人报警才被当地的救援机构动用直升机才找到他。在找到他之后他却笑着安慰自己的家人,这点小事不用怕。
高秉涵老人一直走在回家的路上,山高路远也阻挡不了他踏上回家的路。他的一生是波澜壮阔的一首诗歌,承载着一辈有又辈的中国人数不清、剪不断的乡愁,更指引着两岸人民在这个伟大的时代将回家的路走的越来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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