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鹰｜C刊中介产业链与博士生培养危机：呼吁教育界实施三个举措

其一

在当今的人才评价体制下，博士生发表C刊，成为毕业后申请博士后和高校求职的普遍要件。

但是基于三个原因，博士生以正常投稿渠道发表C刊论文，万分困难：其一，C刊普遍“原则上不发表博士生论文”。这个“原则”，我曾亲自从一些主编朋友口中听到。其二，C刊发表普通作者文章，从投稿到刊出，周期至少一年，多则排队两年，甚至更长。其三，C刊为了追求转载率和影响引子，普遍选题趋向热点和宏大命题，博士生论文选题的专业性和理论性，普遍不适合C刊选题方向。

以清华大学为例，博士生学制为四年。第1年，主要时间须投入外语、政治和专业基础理论学习；第2年准备论文开题；第3年和第4年上学期，集中撰写论文。为实现毕业季论文刊出，仅以投-发C刊论文1年为周期，最迟须在第3学年下学期前向C刊投稿。这意味着，如果他们的博士论文选题适合C刊需要，他们须在此前完成达到刊发水平的文稿；如果他们的博士论文选题不适合C刊需要，他们必须在做博士论文（大论文）的同时，另找选题做小论文。无论是哪一种情况，倘若这一位博士生计划发三篇C刊以获得相对优势的竞争条件，他们博士学习的第2-3年，就必然是以“拼C刊”为要务。

问题是，即使他们完成了达到目标C刊的用稿水准的论文，在“C刊不发/原则不发博士生论文”的国情下，他们这三篇论文如何发出来？作为一位执业博士教学20余年的教授，我知道他们有两条途径：其一，如果导师或家庭背景可以依托，则依托导师或家庭的影响力获得C刊论文发表途径；其二，通过他们所能寻找到的C刊中介、以数万元/篇的高价发表论文。当然，若据某些不可求证的C刊宣传，真正或极其出色的博士生论文也可在自然投稿中被录用。如果这是真的，以之比较为购买彩票当不为妄议。

其二

日前华东师大朱国华教授因为发表公众号文章公开为学生求职做推荐，遭遇严重攻击，而一度不得不删除此文。

朱国华文章牵动攻击者神经的是他公开推荐的是一位“未发C刊但确实优秀的博士生”。攻击者认定，一位“确实优秀的博士生”不可能一篇C刊都不能发表。因此，攻击者也认定，这位博士生必然“不在优秀之列”，同时也就认定朱国华教授的推荐是动用身为导师的特权为自己平庸的学生找工作造势。

朱国华教授告知，据有关媒体专家分析，针对一文做攻击的主流是“C刊中介”从业人员。我今天发布一文，在评论区也出现了多位看似各自发言，实为相互配合的“C刊中介”从业人员。其中一位网名“钦若”，我在几次对聊之后，就测试出他/她的“职业表达”。当我断然点明，这位在前面“热情”兜售“须发C刊，C刊可发”的“钦若”就恼怒变色。“一些人是C刊中介，他们需要制造论文发表焦虑，以将博士生诱套入他们的‘中介’轨道上。”核对这位“钦若”与其队友在我文章评论区的配合攻防，这个“制造论文发表焦虑”的论断是完全正确的。

从朱国华教授遭攻击到我今天在评论区所见证，“C刊中介”从业人员不仅非常活跃，而且势力不小。他们俨然成文一股操控舆情的舆论力量，向博士生塑造并控制“发C刊”神话。对于冒然扰乱他们的神话秩序甚至于威胁他们的“C刊中介”大业的人和舆论，则组织攻击和围剿。称之为一个网络黑势力不为过。

其三

毫无疑问，对于中国高校博士生培养具有切身感触和认知的有识之士都认识到，以“C刊发表”为青年人才的评价标准，对博士生培养造成了严重的危害。其危害包括两个方向：第一，严重扰乱博士生培养的正常秩序，逼使博士生以损害专业学业和论文写作工作为代价，将大量时间和精力投放在写作和发表“小论文”上；第二，严重扭曲博士生培养目标，将治学至上替换成发表至上，强制引导学生为了发表C刊论文而投机取巧、甚至弄虚作假。准确讲，因为C刊制导，博士生已经普遍丧失基本的学术理念和理想。

我去年秋至今年初，集中阅览了数十篇美学-文艺理论领域的年轻学者发表的学术论文。这些论文当然都是C刊，而且不少是C刊中的名刊、顶刊。令我很遗憾的是，这数十篇文章中，几乎难以确认具有“真正学术价值”的文章，真正达到合格的学术论文也不多，而至少80%的篇章，都是以大题做小文章（题目吓人，内容空洞），而且普遍存在类似于AI撰写文章现象——知识堆砌，命题空泛，逻辑混乱。

其四

在我看来，发表数量说明不了质量。C

上面朱国华教授这段话本来应当是学界普遍的基本共识。但是，这个常识现在成为需要大声疾呼的学术重建的基础观念。教育界各级领导，屡屡号召“破五唯”，但“五唯”更坚实和强大。对于绝大数博士生，“发C刊”既成为他们进升的天梯，更成为他们日夜为之熬煎的毒鸩。这是博士生教育极不正常的现状，更是严重危害中国教育和未来的现状，当然也是亟需痛下决心从根本上改变的现状。

就此，我呼吁采取三个措施：

第一，教育部作为国家研究生培养的主管部门，应当切实履行正确引导和监察职责，要切实推行“破五唯”，推动全国高校从学生培养到人才选拔重立树立“学术价值”至上的学术价值观；

第二，高校层面应在招生、进人和晋职三个层面，真正落实学术代表作评价制度，彻底消除量化评估。博士后和青年教师招聘，应以博士论文为首要（甚至唯一）评估对象。

第三，教育部应当联合其他国家管理部门，依据国家法规，对“C刊中介”产业链做彻底清理和清除。对于涉及这个产业链的C刊及其法人，应该依据国家法规查处。

我认为，惟有实现这三个举措，严重扰乱和危害中国博士生培养秩序和目标的“论文中介”产业才会被破除，博士生的学业才会回归正轨，优秀人才才可寄望于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