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帝国系列22：嬴异人苦难立王储，吕不韦恩义抚恤孤

秦昭王已在位55年，重疾在身，已知时日不多，最放心不下的是秦国秦政后续走向。太子嬴柱身体和才干均不堪大任，好不容易选出来的嫡王孙嬴异人也非雄才强主，秦国的未来一是要寄托在围绕赢氏王朝的固法治天下，避免被颠覆；二是期盼获得一段稳定时期，能再生得极有才具的赢氏子孙。秦昭王以处斩王族夫人华月来祭旗，诏告朝野，华月夫人泄密王族立嫡密信，有违秦法，渭水滩大刑腰斩，后再太庙勒石，宣示国之富强，根基唯法，法固国固， 法乱国溃。老秦王要巩固百年的商君法家治国，即使死了，也能肯定秦国继续强大前行的惯性依然在。

固法之后，秦昭王没有急着让嬴异人“认祖归宗”，举行加冠礼。从年初直到秋分时节，老秦王都在默默的观察嬴异人，自己跟随母亲曾经质押燕国蓟城，深知磨难成人，磨难也能毁人，成于强毅心志，毁于乖戾猥琐。质赵的嬴异人孤身一人，经历更为凄苦，幸好没有堕落心志，在吕不韦的照拂下，事事皆能中规中矩。秦昭王最终决定在仲秋时节给30多岁的嬴异人补办成人的加冠礼，赐予隆重的礼仪，昭示朝野，两代王储既定，国民大可安心。

吕不韦被秦王礼迎到咸阳后，没有让嬴异人急急的上书请求认祖归宗，而是明智的以等来获取老秦王信任，沉住气，静心的辅佐嬴异人。同时终于寻到了受华月夫人牵连的莫胡，以及吕氏护商马队总执事荆云的遗腹子荆轲，吕不韦悉数安顿好曾经为自己舍命相搏侠士的家人，做好弃商谋国前吕氏商社的善后。但是真到了秦昭王面见赐封时，吕不韦却是两封两辞。吕不韦帮助嬴异人脱赵还国，赌上了几十万金家财和身家性命，有所图是不言自明的，老秦王心里很清楚，但是也明白，只要吕不韦是大才之人，能为秦国所用，求之不得。吕不韦也很清楚，秦法讲究建功立业，功在业先，自己只是有功于赢氏王族，无功于社稷，所以秦王先封吕不韦客卿加辅佐丞相，吕不韦请辞；秦王再封右太子傅，吕不韦再辞。最后吕不韦提出做太子府丞，实际是从看起来琐碎的理事做起，恰恰是吕不韦在人群间长袖飞舞的擅长能事，理清繁杂的王族、朝臣人际关系，寻找建功立业时机，步步为营，步步为梯，谋算在胸，吕不韦的务实让老秦王顿生好感，也让太子嬴柱惊喜的看到了即使自己突然不测，儿子嬴异人有谋士吕不韦相助，中才的新秦王守成一定没问题，只需要再生得雄强明主，秦国自当一王天下！

52.流火迷离：立嫡泄密，华月夫人腰斩祭秦法；法固国固，太庙勒石诏告震朝堂；嬴异人加冠定王储，吕不韦三试任府丞

华阳华月两夫人被廷尉府拘拿，嬴柱急得不知所措，在接到“太子着即还都，原事交前将军蒙武”的王命后，匆匆离开离石要塞，连夜赶路，三天后回到了咸阳。一到咸阳，嬴柱直奔王宫觐见，仅得老父王口命：着嬴柱到廷尉府会事。 头绪不明又受冷遇，嬴柱不敢大意，当即出宫转车赶到了廷尉府。老廷尉在公堂接待了太子嬴柱，依着法度办事，老廷尉没有任何寒暄：“公子异人得密书立嫡，而密情无端泄露赵国，本廷尉奉命立案彻查，得人举发：华阳夫人华月夫人指使族弟芈亓，以私家密使入赵，致使信息外泄。本廷尉已依法拘拿两夫人下狱，目下正在讯问之中。”末了，老廷尉嬴贲重重的一问：“安国君可曾对任一夫人提起过公子立嫡事宜？”嬴柱顿时心里一紧，当日拿得立嫡密书时，自己确实当面给两位夫人看过。慌乱之下，赶紧给自己找了一个借口：“日夜兼程归来，不胜车马颠簸，心下已是混沌不堪，请容一夜歇息后回复质询”。

老廷尉点头同意后，嬴柱赶回太子府，已是掌灯时分。立即唤来主书、家老询问消息，商讨应对之策。主书精明善于理事，着眼来龙去脉：半年前驷车庶长来府下达秘书那日，华月夫人恰好先行入府，华月夫人也必是先知密书而前来，不排除华月夫人在饮酒叙谈之时，已经先行将密书告知了安国君，若此点属实，华阳夫人免罪不是难事。”嬴柱心里明白，他给二位夫人看过密诏是实，已实属不该，但华月夫人来太子府之前也确实耳闻过太子立嫡之事，自己很难摆脱干系。主书认为“照常理若安国君参与了派芈亓入赵的谋划，在得领军接应公子的王命之后，也必会立即取消这一私行谋划。安国君北上而私行谋划照常进行，可知安国君对此事一无所知。”这也属实，嬴柱自认没有和两位夫人谋划过派芈亓入赵之事，但是在那日夜里尽情放纵的床笫之欢下，自己承诺了什么、答应了什么，已经记不清了，但是要命的一点，又和自己有重大关联：“芈亓入赵，要凭太子府令牌才能在丞相府官市署取得通关书令” 。然则，晚来主书一席拆解也是振振有词，若自己以“当日发病昏迷不省人事”对应廷尉质询，自己很可能逃过一劫，当然还得看两位夫人是否咬定安国君做过首肯。

嬴柱很想周旋得两夫人无罪，同时保住自己。可这是秦国，违法论罪，如此泄密重罪想一体逃脱无异于痴人说梦。焦虑彷徨间蔡泽到访，一语点破:“若你预闻，两夫人自会供出；两夫人未供，可证你未尝预闻”。嬴柱细想也是这个理，若夫人供出自己，自己岂不也被廷尉府拘拿了。想到两夫人乃先祖宣太后族孙，孤身无后，嬴柱不禁悲从中来，恳请纲成君援手一救。蔡泽长叹一声：“此案必得一人承担罪责。”

第二日嬴柱再回廷尉府，回复老廷尉：离开咸阳之前从没有对两夫人透露过密书，两夫人从何途径得密书消息，也无从得知，不敢冒昧揣测。至此，太子嬴柱首先撇清了自己和密诏泄露无关，很快王书再到：夫人获罪，不及株连。安国君嬴柱可持此命前往廷尉府狱，探视其妻华阳夫人，以安家政。原来华月夫人把所有泄密罪责揽于自己，此次向驷车庶长传送密书的王宫谒者芈椋向华月夫人透露了太子立嫡的消息，芈椋是华月夫人的族叔，如此一来，不受株连的华阳夫人也就逃过一劫，嬴柱也相安无事。

但是老秦王却异常警觉，王族乱法，国将不安，在还有一口气的时候，开春举行多年中断的新春朝会与太庙勒石两件大事，目的就一个，巩固秦国百年以来的变法成果，告诫赢氏子孙护法、固法，在太庙勒石，惕厉自省：“国之富强 根基唯法， 法固国固 ，法乱国溃；坏我秦法， 非我族类， 乱法之君， 非我子孙， 生不赦罪， 死不入庙，立此铁则， 世代不移！”

秦国经历了三代强主，秦孝公嬴渠梁，秦惠王赢驷，秦昭王赢稷，在战国已经是罕见的连续几代出贤主了，按照历史的惯例，后续几代大概率会出现弱势、平庸的君主。秦昭王即将谢幕之前，深知秦国权利继承从太子嬴柱到太子嫡子嬴异人，都不是大才之人，秦国的未来一是要寄托在围绕赢氏王朝的法治天下，避免被颠覆；二是期盼获得一段稳定时期，能再生得极有才具的赢氏子孙。

秦昭王在位56年，在70多岁的年纪还能把身后事想得如此明白，使得秦国短短的蛰伏20来年后，又大出天下，实在功不可没。

三月初，渭水草滩搭起了一个巨大的刑场，内史书令张挂到了咸阳四门城墙，告知国人：春刑将决王族高爵人犯，许国人观之，以彰法度。坊间口舌流淌，传闻老秦王行将就木之前要清算旧账，大杀有可能危及王室的不轨人犯，为身后太子清道。施刑那日，结果却大大出乎人们所料，斩决的只有一个王族公子遗孀华月夫人。

老秦王斩个华月夫人，搞得声势浩大，朝野震撼，目的就是告诉国人，秦法不变，守法安法，无论王族庶民违法必究。春刑次日，华阳夫人被无罪开释了，嬴柱也被父王的严厉督责和太庙勒石敲醒了，面对老而弥辣的铁面父王，再也不能让“庸常无断”这四个字钉在自己身上了，嬴柱开始了闻鸡即起三更入睡的勤奋生涯。

在咸阳固法立威的这3个多月时间里，离石要塞一直在揪心的忙乱着。自从吕不韦百人马队舍命帮助吕不韦和嬴异人脱离赵国入秦后，吕不韦陷入深深的自责，一直算无遗策的自己，这次仓皇出逃，连带所有义士以命相搏，实属考虑不周，沮丧灰心，加上到离石后即日蒙武就带嬴异人赶去了咸阳，义士热雪未冷，嬴异人竟弃他们而去。吕不韦执拗于‘义本’，原是以风尘商旅之道求权力公器之道。不容些许负义之行，一时偏执难以走出。幸亏蒙武托付找邯郸毛公的前来相助的事还算顺利，毛公通医道，历经磨难之心早已出得红尘，几番调理，先把吕不韦的身体恢复了，但是心智时而清醒，时而迷糊，毛公很是犯难。

在3月中旬，蒙武又从咸阳返回了离石，此番回咸阳，蒙武先把嬴异人安置在自己府上疗伤，再向秦昭王禀报使命已达，那想秦昭王却对蒙武的安置颇有责难。吕不韦散财舍命救助嬴异人，结果嬴异人自己却跑回来了，把负伤严重的吕不韦却留在了寒冷的离石要塞军营，于情于理也说不过去。吕不韦破家舍生，老秦人岂能薄情？臣不负国，王不负臣，此大道也！秦昭王要求蒙武先行把嬴异人安置在渭河南岸的吕庄，带一名太医赶赴离石帮助吕不韦治病。随后又传诏丞相蔡泽，马上和太子嬴柱前往离石要塞，代表本王迎接吕不韦来咸阳。

蒙武深感自己处事确实鲁莽了，立即连夜赶回离石，最关键的把秦王对吕不韦的谢意和尊重带来了，这是治疗吕不韦苍凉失意最为有效的疗药。在毛公日夜作陪，对弈开导的帮助下，吕不韦终于走出了内心的魔障，想明白了一个道理：权力公器之道，自有法度准则，以义行之，则公器化为私道，实为偏执，以此心入仕途，终将大毁也。异人离我回秦，于义于情有差，而于法度无碍。不韦耿耿不能释怀，犹鲲鹏未得大风，不能高天远观也！满面春风，一团和气的吕不韦终于活泛回来了。

南风吹拂田野泛黄的五月，蒙武要亲自护送吕不韦南下了。安国君嬴柱与纲成君蔡泽已经先行回秦。因由是吕不韦的一句话：“如此声势朝野侧目，不韦何以面对秦国父老？两君不先，我无颜归秦也！”蔡泽嬴柱两人离去之后，吕不韦又休养了旬日，自觉精力体力大见好转，方才赞同了王陵、蒙武的月末南下以避路途酷暑的主张。行程一定，吕不韦立即派出快马信使去邯郸请来了薛公。吕不韦打算携手薛毛二公一起入秦，若非两公襄助，吕不韦弃商谋国的第一步定君就无法成功。

现在嬴异人立嫡在望，下一步定国平天下还有很多大事要做，吕不韦太需要这两位老哥哥了，特邀薛毛二公入秦，今后富贵荣辱一体。薛毛二公也甚是感慨，3年多来，吕公大义高才，有机会襄助吕公也是快慰平生。几人盘恒几日后，在离开离石前夜，3人又做了一次对月清谈，品茶呡酒。

薛毛二公给即将前去咸阳的吕不韦不断提醒：薛公以为，目下秦国以老秦王为第一枢要，老秦王大约还有三五年寿期。历来古训是暮政多变，唯有把准老秦王的一贯政风，方能从容应对。秦王嬴稷的为政秉性是：“唯法无情，杀伐决断之锋锐，为历代秦王之最。”罚百姓祈祷塞祷，属法外邀功；荒年只赏救有功之民，不发无功庶民一丝一缕；罢黜魏冄、赐死白起、软解范雎，诛杀华月夫人，太庙勒石护法，凡此等等，无不显示老秦王强悍的政风秉性。毛公则送吕不韦十二字：秦法在前，只宜事功，不宜事学。

吕不韦感谢万分，一一刻记在心，也生疑窦，来日方长，二公何必如此费心。第二日蒙武护送马队前来迎接时，薛毛二公已在清晨悄然而去，放不下故国魏国，还想和信陵君等逃赵之士欲谋重振魏风，只能选择离开。吕不韦驱马赶至山口，望着天边融入天际的群山黛峦，深深一躬，已是热泪纵横…

吕不韦到了咸阳，婉拒了郡守县令的礼迎和安排，蒙武护送吕不韦回到了渭河南岸的吕庄。无所事事的嬴异人高兴得无以言说，当晚与吕不韦饮酒叙谈直到四更。依着嬴异人主张，吕不韦当在次日立即拜会太子府，商定他认祖归宗日期。吕不韦却劝异人莫得心躁，只管养息复原便是。依吕不韦的判断，从常理断，认祖归宗、太子立嫡自然是太子嬴柱和老秦王着急之事，可是自从旬日头上，安国君嬴柱邀请吕不韦过府叙旧后，此后两旬没了动静。吕不韦稍感不安，觅得纲成君蔡泽，以求应对之策。

此时蔡泽也有些郁郁不得志，礼迎吕不韦先期回归咸阳后，老秦王安排的太子选嫡、北接嬴异人都已办成，但是依然无所事事，蔡泽百思不得其解。以老秦王之明锐，如何连丞相府事权都弄得如此模糊不清？如何将自己这样的相才重臣变成了一事一办的特使有一搭没一搭地用着？正好吕不韦到访，酒席酣畅之际，蔡泽忠告吕不韦，借着老秦王尚能决事，立即上书请见，请老秦王直接下书，使异人公子认祖归宗，大行加冠正名礼，明其嫡王孙身份。更有关键处在于公子异人可拖，你吕公不可拖，如今公子心急，正好推出他前头出面，老秦王自然恩准。

吕不韦不置可否，只觉得操之过急，自己岂不显得功利心过重。那想回到吕庄，嬴异人已忍受不了回归3个多月无所事事的日子，刚感受了和赵姬在一起轰轰烈烈、刻骨铭心的畅快日子，旋即又形同幽闭，嬴异人向吕不韦直言要去赵国找赵姬，自觉回秦无人理睬，父母如弃敝屣。吕不韦心头已然雪亮，连日沉心书房思虑长远，却忽视了嬴异人耐不得清冷孤寂的恒久心病，蔡泽忠告实有合理之处。

吕不韦耐心的劝告嬴异人：公子虽秦国王孙，对乃祖乃父以至秦国政风，却不甚了了。长此以往，即或身居秦宫，公子之心依然还是赵国人质，与秦国秦政，与父母之邦，依然陌生如同路人，何以担得大任执得公器？吕不韦对嬴异人来说，不只是良师益友，他用机谋和大器局打磨和引导嬴异人，一步一步从质赵默默无闻的庶子，变为太子嫡子，再下一步就是秦王。吕不韦送给嬴异人八个字的谋略：执一不二，正心跬步。拆解开来这个一，是秦国法度。看事做事只刻刻以法度衡量；这个心，是步步为营不图侥幸。目下秦国是一王两储三代国君，及公子执掌公器，十年二十年未可料也。如此漫漫长途，心浮气躁，可能随时铸成大错，非步步踏实不能走到最后。嬴异人默然良久，起身对着吕不韦深深的一躬，心头却在轰轰作响，赵姬啊赵姬，你等着我，嬴异人一定用隆重的王后礼仪接你回来。

自从年初嬴异人回到咸阳后，老秦王并没急着诏见嫡王孙，过了半年，秦昭王下王书给太子嬴柱：秋分给子楚行加冠大礼，当密则密，该当处置者早日绸缪。嬴柱看得似懂非懂，还是精明的华阳夫人帮夫君一一拆解。距今尚有两月，老父王提前知会，自然是要你我先做预备；而当密则密，一则是莫得大肆铺排声张，二则是不要先行知会子楚与吕不韦；子楚立嫡加冠，必得回府居住，傒儿居长又浮躁乖戾，难免生出事端，府中唯此事须得预为绸缪。嬴柱长嘘一声，总算心下了然。次日就带着公子傒赶到函谷关的蒙骜军帐，把儿子托付给蒙骜，入军立功，从军卒做起。

吕不韦在稳住嬴异人的情绪后，开始到处打听当初送给华月夫人的莫胡下落。华月夫人被斩，累及府里的仆役，大都星散逃亡，莫胡也失踪了，这让吕不韦很是放心不下。几个月下来，西门总事总算探得莫胡带着曾经的几个侍女躲藏在丰京口，但又担心秦法连坐，累及吕不韦，不敢轻易带回。当西门总事把探得的消息告诉吕不韦后，吕不韦又惊又喜：当初送莫胡给华月夫人便是错，不接回来更错！莫胡又不是芈氏老族人，秦法连坐，还能坐了仆役？吕不韦若连归来义仆也不敢收留，担待何在！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吕不韦为人有情有义，才有聚沙成塔的人格魔力，才使得侠士甘愿舍身就义。如今莫胡落难，吕不韦亲自带人赶往丰京谷水口，明月之下山林幢幢峡谷幽幽。半年来莫胡带着几个无处可去的伤残老仆，就在这儿靠狩猎采集度日。

莫胡见到吕不韦后，早已泣不成声，悲痛自责：当初若是没被华月夫人差遣入楚买茶，只要在华月夫人身边，定然有信给先生，如何能使那颟顸使者入邯郸而先生还不明就里？荆云大哥与马队义士如何能去？先生何能九死一生。吕不韦轻声安慰到：颟顸者坏事，我纵事先知晓便能免祸么！从今日始不许如此想头！要说有罪，吕不为第一个。吕不韦接回了莫胡和她襁褓中与荆云的孩子荆轲，其他几个仆役伤残者养其终生，健旺者由西门总事安排做事。吕不韦总算安置好了所有商社的人事、物事，接下来自己可以全力以赴的辅佐嬴异人，立嫡封君定国平天下！

仲秋时节，一道王书突然降临吕氏新庄，王书说的是：秋分之日，公子异人于太庙行加冠大礼，一应先礼着吕府操持。吕不韦新庄开始了加冠礼的礼前忙碌。嬴异人是王族子孙，更是已经确定的太子嫡子，虽已年过三十，然因少年为质曾提前大礼（秦人二十一岁加冠），这再次补办的士冠礼便成了秦国王室正式承认其身份的第一道礼仪，自然是分外郑重。秋分这日，清晨分外晴朗，卯时首刻，一队骑士吏员护卫着一辆青铜轺车辚辚出了新吕庄北门，经咸阳南门，从中央王街北上，终于进了王城最深处的太庙。

正午时分，“三加”礼成，随后主持冠礼的驷车庶长嬴贲赐嬴异人表字为“子楚”，这是吕不韦经过安国君嬴柱与老驷车庶长事先商议好的，为的是使异人在邯郸改的这个名字有名正言顺的依据，也是抚慰作为楚人的嫡母华阳夫人。表字确定后，嬴异人饮了作为正宾的太庙令的贺酒，又郑重祭拜了祖先神位，冠礼车马辚辚出了太庙向太子府而来行见母礼仪。冠礼在太庙进行而女子不入太庙，自然变通为回府见母。见母之后，冠礼车马辚辚进入王城，进行这次士冠礼的最要紧一项，见尊长。

老秦王在正殿以坐殿大礼召见，大大出乎吕不韦意料，老秦王以耄耋之年风瘫之身，已经多年不在大殿举行任何礼仪，今日竟能在王孙加冠之日亲自坐殿，其间意蕴实在大有揣摩处。“磨难成人也，子为人质二十余年，难矣哉！”，秦昭王慈祥柔和的宽慰，让嬴异人扑地拜倒，不禁放声痛哭。秦昭王依然保持苍老平和的声音，“磨难成人，磨难毁人，成于强毅心志，毁于乖戾猥琐。子今脱难归宗，莫得将所受折磨刻刻咀嚼，不期然生出愤世之心。果真如此，嬴氏不幸也，家国不幸也！”吕不韦和朝臣听得都很明白，这是对未来储君的嘱咐和要求，嬴异人太子立嫡，后接棒王权已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秦昭王敬才重士，把最后排大案的吕不韦邀请到最前排坐定，“先生于嬴氏有大功，老夫不敢言谢。”，秦昭王力邀吕不韦弃商做官，先封吕不韦上卿之职，襄助丞相总领国政，吕不韦肃然婉拒，“不韦襄助公子，只对安国君府有些许功劳，而非对邦国有功，不当以高官显爵赐封。在下不畏高位，然却不想位非其功，是以不敢奉书”。秦昭王觉得吕不韦说的也是一理，再封吕不韦任右太子傅，吕不韦还是肃然一拱：“太子傅为国家大臣，并非太子府属官，不敢奉书。”，吕不韦二辞秦王王命，嬴异人正捏一把汗，秦昭王却不以为逆，“坦荡率直，先生有秦人之风也！先生便说，老夫该如何封赏于你？” 吕不韦直言愿从做事开始，修习秦法，以图日后事功而居高位。秦昭王爽快的答应了，本王书令：吕不韦为太子府丞。

吕不韦第一次和秦昭王打照面，并没有因帮助赢氏劳苦功高，直奔谋国主政的权臣要职而去，反而是沉下心来，先熟读商君书，熟悉秦法秦政，踏实做事入手。吕不韦的机谋和眼光，确实高蔡泽几头。蔡泽作为士子，入秦游说富国长策，就是奔着丞相开府摄政而来，不迂回，不折冲，几个回合下来，大兴水利，造富关中的浩大工程因秦国暂时的颓势和守势没了下文，封了纲成君的高爵，却没有实实在在的大功大业，自己丞相的实权也被太子嬴柱督责而分得七零八落，抱负虽大，却时机不到，能力不够，又造不了时机，蔡泽很是失意的做着晃荡丞相。

吕不韦深知秦昭王的用政和秉性，在帮助嬴异人脱赵还国，赌上了几十万金家财和身家性命的情况下，吕不韦有所图是不言自明的，老秦王心里很清楚，但是也明白，只要吕不韦是大才之人，能为秦国所用，求之不得，秦国也需要山东的大才士。秦王在任用吕不韦上实际是三试，客卿加辅佐丞相，看起来位列重臣，未来前途也可期，但是容易虚而不实，自己的主张难以落地，也易招致朝臣的侧目和轻视，毕竟起点之下，不是做了国家贡献，只是救了赢氏王族嫡孙。吕不韦很清醒理智的婉拒了。秦昭王再试委任右太子傅，吕不韦身为义商，闻名商贾，但无门无派，不能以士子大才登堂入室，吕不韦继续不敢领命。最后自己提出做太子府丞，实际是从看起来琐碎的理事做起，恰恰是吕不韦在人群间长袖飞舞的擅长能事。

理清繁杂的王族、朝臣人际关系，寻找建功立业时机，待时机成熟，一飞冲天。步步为营，步步为梯，谋算在胸，沉稳应对，吕不韦的选择和打算，打消了老秦王的顾虑，也让太子嬴柱惊喜的看到了即使自己突然不测，儿子嬴异人有谋士吕不韦相助，中才的新秦王一定能实现保守的守成。嬴异人之后呢，如果不能出一个强雄明主，秦国还能强大么？